你现在心率多少?女人问。
林宇看了一眼腕表。一百一十四。
太快了。坐下。她用脚把旁边一个折叠凳踢向他。金属凳腿在光滑地面上滑行,撞到他的小腿。
林宇没有坐。
你认识我妈。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给她接的生。女人说。你出生那天,三公斤一百二十克。你哭了四十秒就不哭了。你妈说你在听。
林宇的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度压回去。
她在哪?
安全的地方。你爸带她去的。女人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工作服内侧口袋。跳跃的时候他们没有消失——是我接走的。你睡着的那四个小时里,我把他们从飞船上带走了。
林宇的拳头攥紧了。
你上过我的船。
对你动过我妈的培养舱。
我把她从舱里抱出来的。凝胶已经没用了——回传完成后她不再需要那个。
林宇向前迈了一步。女人没有动。他们之间只剩一米的距离。
你是谁。
女人把左手再次摊开,掌心的暗金色圆印在台灯光下微发亮。
我叫周棠。十九年前和你爸一起从新希望星系出来的。她顿了一下。那场战争不是战争。是手术。八颗核心分散到八个载体身上,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来掩护转移。数十亿人的死——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宇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领口。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面罩下的呼吸急促到快要过度换气。
周棠没有挣扎。她低头看着林宇攥住她领口的拳头,然后抬眼看他。
你可以打我。她说。但先把针拿出来。十九个小时后第四颗的载体到了,我们需要那根针把你肚子里的两颗分开。不然它们会融合。融合之后你活不过七十二小时。
林宇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退后一步。从胸口掏出包着绝缘布的曲率针,握在手里。针体冰凉,长约十二厘米,两端尖锐,中段有一圈暗金色的刻痕。
两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了下来,但瞳孔还在扩张。
周棠点头。第八颗是你爸放进去的。第五颗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从你出生那天就在。三公斤一百二十克里面,有零点三一公斤不是你的肉。
林宇低头看着手里的针。暗金色刻痕在台灯光下流动,像液体在金属表面爬行。
他把针重新包好,塞回胸口。
然后他拉过那个折叠凳,坐了下来。
十九个小时。他说。告诉我第四颗载体是谁。
周棠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箱——和父亲留在飞船上的那个几乎一样,但更旧,边角磨损严重。她把箱子放在桌上,翻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大约十五六岁,站在一艘货运飞船的舷梯上。瘦,黑发,左手拿着一把量子扳手。
林宇认识那把扳手。那是他三天前亲手扔进真空的那把。
但照片上的男孩不是他。
周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背面朝上,有一行手写字:
**林宇——备份。激活日期:待定。**
林宇盯着那行字。台灯的暖黄光照在纸面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刺眼。他的手伸向照片,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贲门处沉默了十九个小时的球体突然跳动了一下——不是振动,是一次清晰的、向下的、坠落般的位移。
它在往小肠的方向移动。
林宇把手按在腹部。隔着工作服的布料,他感觉到了一个硬块正在缓慢滑动,从胸骨下方向肚脐方向,每秒大约移动两毫米。
周棠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手贴在他后背第七胸椎的位置——那里曾经有超导线圈,现在只剩一块冰凉的皮肤。
别紧张。她说。它在找第五颗。找到之后会停下来。你还有时间。
林宇闭上眼睛。球体在他体内滑动的触感像一颗冰凉的弹珠在温热的管道里滚动,每经过一个弯折都带来一阵钝痛。
他睁开眼,把那张照片翻到正面,再看了一遍那个男孩的脸。
不是他。但像他。像到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长了十八年,他会以为那就是自己。
备份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
周棠没有回答。她走到洞穴边缘,从岩壁的一个凹槽里拉出一卷管线,接上桌面台灯旁边一个林宇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型监测仪。屏幕亮起,显示两个光点——一个在缓慢移动,一个静止不动。
两颗。在他肚子里。正在靠近彼此。
距离:十一厘米。
周棠把监测仪转向他,屏幕上的数字每三秒刷新一次。十一。十点八。十点六。
十九个小时够吗?林宇问。
周棠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均匀。
按现在的速度,她终于说,它们会在十四小时后接触。
林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到十点四。
他把照片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和那张父亲的人体图叠在一起。两张纸贴着他的大腿,纸面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那就还有十四个小时。他说。他站起来,把折叠凳踢到一边。第四颗的载体在十九小时后才到。中间差五个小时。你有别的办法。
周棠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左眼下的疤痕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针。和林宇胸口那根一模一样——长十二厘米,两端尖锐,中段暗金色刻痕。
两根针,她说,同时从两侧刺入。一根定位第五颗,一根定位第八颗。把它们钉在原地,等第四颗载体到了再分离。
她抬起眼睛。
但第二根针需要从你后背进去。刺入深度七厘米。你自己够不到。
林宇看着桌上那根针。暗金色刻痕在流动,和他胸口那根的节奏完全同步,像两条蛇在隔空呼应。
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到九点八。
他把手伸向后背,摸到第七胸椎的位置。指尖下是光滑的皮肤,没有线圈,没有保护,只有脊椎骨在皮下微凸起。
你做过这个吗?他问。
没有。周棠说。但你妈做过。她给自己做的。第六颗植入那天,你爸不在,是她自己把针从后背推进去的。
林宇把手从后背放下来。他看着周棠,看着桌上的针,看着监测仪上正在缩小的数字。
九点六。
他解开工作服的上半部分,把布料褪到腰间,转过身去,后背对着周棠。
标记位置。他说。
周棠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抵在他第七胸椎左侧两厘米处。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背部肌肉绷紧了一瞬。
这里。她说。
林宇从胸口掏出自己的那根曲率针,解开绝缘布,握在右手里。左手从桌上拿起第二根针。
两根针同时在他手中震颤。频率相同,方向相反,像两块磁铁的同极在互相排斥。
他把右手的针递给周棠。
数到三。他说。他把左手的针尖抵在自己腹部,肚脐左侧四厘米处——监测仪上移动光点的正上方。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沿着针身滑下来。
周棠接过针,站到他身后。针尖抵在笔迹标记的位置。
林宇说。
监测仪的数字跳到九点二。
他感觉到腹部的球体在针尖下方蠕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试图加速移动。
两根针同时刺入。
林宇的视野白了一瞬。疼痛从腹部和后背同时炸开,在脊柱中央汇合,像一道闪电劈穿了他的躯干。他的膝盖撞上地面,双手撑住岩石地板,指甲在光滑表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嘴里涌上铁锈味。他咬住舌头,没有喊出来。
监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周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停了。两个都停了。
林宇低头看——腹部的针柄露在体外三厘米,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暗金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后背的针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根金属杆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锐利的摩擦。
他慢慢直起身体。
监测仪屏幕上,两个光点静止不动。距离锁定在九点二厘米。
十九个小时。林宇说。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就这么插着两根针等十九个小时。
周棠把监测仪从桌上取下来,用胶带固定在他的左前臂上。屏幕朝上,数字清晰可见。
十八小时五十二分钟。她纠正道。然后她从洞穴角落拖出一张行军床,展开,拍了拍床面。躺下。侧躺。别压到后面那根。
林宇看着那张行军床。军绿色帆布,金属支架,和他十四岁在废品站睡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侧身躺下。后背的针柄悬在床沿外面,腹部的针柄朝上,像一根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天线。
周棠关掉了台灯。洞穴陷入黑暗,只有监测仪的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九点二。九点二。
数字不再变化。
林宇盯着那个数字,把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和他相似的眉眼,和他相同的扳手,和他一样被标注为某种容器的身体。
这个词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他闭上眼睛。球体在针的钳制下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三十七度,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他。
监测仪的蓝光透过眼皮映成一片模糊的亮。
九点二。
十八小时五十一分钟。
他口袋里的照片边缘正在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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