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
她签了第二份授权书。
林宇的拳头砸在透明罩上。整个医疗舱震了一下,韩北的心率监测仪跳了一格。罩面上出现一道蛛网状裂纹,从他拳头落点向四周扩散。
他的指关节在流血。鲜红的液体顺着透明罩表面往下淌,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目。
十八年。林宇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们所有人——外祖母,周定山,我妈——十八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有一个兄弟。
周定山没有辩解。他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
林宇没有接。他盯着那张纸,看见上面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不,是另一张照片。和他口袋里那张雪地四人照构图几乎一样: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个襁褓。但襁褓里的婴儿旁边,还有第二个襁褓。
照片背面朝上。一行字,外祖母的笔迹:
林宇。林深。分开,才能都活。
林深。
他弟叫林深。
林宇伸手接过那张纸。他的手还在抖,血从指关节滴落,在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定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他在哪里。
周定山摇头:第四研究所在他七岁时将监护权转移给了一个民间家庭。之后的记录……我没有权限。你外祖母设计了信息隔离,连我都被排除在外。
阿七。
已在检索。01号凹槽广播权限可覆盖联邦科学院三级密钥,但民政系统的收养记录使用独立加密体系,需要——
多久?
四到六小时。如果收养家庭更改过姓名,时间可能延长至——
开始。
林宇把那张纸折好,和银色徽章一起塞进胸前口袋。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眼底的红血丝没有消退。他转身走向驾驶舱,脚步很快,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韩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过通讯键的扬声器,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林宇。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靠近他的时候……你会知道的。韩北的呼吸很浅,你的左臂会告诉你。但他不会知道你是谁。认知屏蔽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三号桥,不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不知道十四个月后他的大脑会被烧穿。
林宇的肩胛骨绷紧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一切?韩北问。
林宇没有回答。他继续走向驾驶舱,在转角处消失。
驾驶舱里,林晚棠坐在副驾位置,面朝舷窗。天狼星系外围的星光稀薄,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盐粒。她的背影很僵硬,脊柱挺得笔直,双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听到了。通讯系统是全舱联通的。
林宇在主驾座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操作台,上面的全息屏幕显示着灰鸥号的航行参数。没有人说话。引擎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沉默。
他长什么样?林宇问。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薄冰覆盖的湖面。
林晚棠的肩膀抖了一下。
跟你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一模一样。
林宇的手指落在导航面板上。他调出星图,天狼星系的三维投影在两人之间展开,蓝白色的光点标注着每一颗行星和空间站。
阿七,检索完成后第一时间通知我。航线预设:新地球。
已设定。预计航行时间:三十一小时四十二分。
林宇启动曲率引擎。灰鸥号的船体震颤了一下,舷窗外的星光拉成细线,然后一切归于平滑的蓝移光幕。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伸进胸前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纸的边缘。
林深。
十八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拾荒场的废铁堆里,没有人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他共享过同一个子宫的人。而那个人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头顶悬着一把十四个月后落下的刀。
他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左前臂上那行苍白的字符。
二号已归,三号何在?
阿七的提示音在第四小时响起:检索完成。收养记录已解密。
林宇坐直身体。
林深,收养后更名为。现居新地球,天河市,第七区。职业:废品回收站技工。年龄:十八岁。
废品回收站。
林宇盯着全息屏幕上跳出的户籍照片。一张和他几乎完全相同的脸——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只是头发更长,眼神更散漫,嘴角有一道浅淡的疤。
他的左前臂突然发烫。不是字符,是整片失活区域,从肘弯到指尖,像被浸入了温水。阿七同步报告:左前臂残余纹路频率波动,幅度0.7赫兹。未检测到外部信号源。判断为……内源性共振。
距离新地球还有二十七小时。隔着二十七小时的曲率航程,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响应。
林宇把照片放大。沈洛——林深——的瞳孔颜色和他一样,深褐近黑。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这是六个月前的存档。六个月前,网络节点存活率还在38%。
现在是43%。安全线以上。屏蔽还在。
但如果他找到林深,靠近他,左臂的共振会不会成为一种触发?会不会提前打破认知屏蔽?
林宇的手悬在导航面板上方,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外祖母的音频没有说。韩北不知道。周定山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屏蔽解除前接近过三号桥。
他是第一个。
全息屏幕上,沈洛的户籍地址在天河市第七区的地图上亮起一个红点。林宇认得那个区域——他十四岁之前就住在第七区边缘的拾荒场。
他们可能擦肩而过一千次。
林宇缓缓收回手,靠回椅背。他的目光穿过舷窗,蓝移光幕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左前臂的温热感没有消退,反而在一点一点加强,像有人隔着光年的距离,把手贴在了他手臂的另一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复印件,展开,用拇指按住两个字。纸面上他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点,正好落在第二个襁褓的位置。
二十七小时后,他会降落在天河市。然后他要走进第七区那个废品回收站,面对一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陌生人,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会死?你是一座桥?你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而你的亲生母亲在你出生第三天就把你送走了?
林宇闭上眼睛。左前臂的温度又升高了零点几度。
阿七的声音平静地插入:提醒:当前共振频率0.7赫兹,每小时递增0.03赫兹。按此速率,抵达新地球时预计达到1.5赫兹。安全阈值未知。
林宇睁开眼,看向导航面板上不断缩减的距离数字。
二十六小时五十八分。
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指尖最后触到了那枚银色徽章冰凉的边缘。徽章不再震动,但它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和他的左前臂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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