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在通讯屏上占满了整个画面。
林宇盯着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角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他记得那道疤。七岁那年外祖母切割废船外壳时,一片金属碎片弹起来划过她的脸,血流了很多,他哭了,她没哭。
但屏幕上这个人的头发是花白的。外祖母去世时头发全白。
你不是她。林宇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对面的老人笑了一下,露出左侧缺了一颗的牙齿。那颗牙是林宇十二岁时亲眼看着她用钳子拔掉的——烂到根了,没钱治。
阿七,林宇没有移开视线,扫描对面船体内生命体征。
阿七的回应延迟了零点四秒。一个生命体。人类女性。年龄……无法确定。骨密度与七十岁以上人类一致,但细胞分裂速率接近三十岁。心率五十二,体温三十五点八。
低体温。外祖母一直体温偏低。林宇从小就知道,冬天挤在一张床上时,她的脚永远是凉的。
他胸前的球体又烫了一下。深蓝色的光透过衣服布料渗出来,在驾驶舱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小宇。老人又开口了。通讯频道里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你的燃料不够你犹豫太久。过来。
林宇的左手攥紧了扶手。套贴合他的皮肤,五个指尖的银色圆点同时发出微弱的热度,像五根细针同时刺入指腹。
林晚棠站在他身后两米处。她没有说话,但林宇听见她把腰间的工具包扣环解开了——那是她拿武器前的习惯动作。
生命维持还剩多少?林宇问。
四十一小时。阿七说。
对面那艘船呢?
无法远程扫描内部储备。但从船体热辐射模式判断,其反应堆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至少维持了……阿七停顿了一下,七年以上。
七年。外祖母了六年零三个月。
林宇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转了半圈。他走向气闸室,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手套的刺激。是别的东西。他认出这种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十二岁,站在外祖母的床前,看着她胸口不再起伏的那个早晨。那天他的手也是这样抖的,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钻。
他蹲下来。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板上。手套接触金属的瞬间,他了——透视能力自动激活,灰鸥号的龙骨结构在他视野里展开成半透明的线框图,那些预埋的暗物质导线像血管一样遍布船体,全部指向他掌心正下方的那个点。
林宇。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询问,不是安慰,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金属地板的冷意透过手套渗进来。他数了三秒,站起来。
跟我一起过去。他说。
林晚棠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改装过的电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把保险推到待击发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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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闸室对接用了四分钟。两艘灰鸥号——一新旧,但其实都旧——的对接口型号完全一致,密封环咬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叹息。
林宇第一个穿过连接通道。通道只有三米长,但他走了很久。他的六边形瞳孔在黑暗中自动切换光谱,通道壁上的每一道焊缝、每一个铆钉都清晰得像在阳光下。
对面的气闸门已经打开了。
他踏入那艘船的走廊。
气味先到。机油、金属锈蚀、还有一种他几乎忘记的味道——外祖母用来擦手的那种工业酒精,便宜货,刺鼻,但他小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味道。
走廊比灰鸥号的窄。不,一样宽,但两侧堆满了东西——金属板材、拆解下来的零件、成卷的导线、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工具箱。和外祖母活着时他们的船一模一样。
老人站在走廊尽头。
她比通讯屏上看起来矮。林宇现在一米八二,她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连体服,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把螺丝刀——十字头,手柄上缠着黑色胶带。林宇认得那把螺丝刀。那是他八岁生日时她送他的,后来他弄丢了,至少他以为他弄丢了。
你长高了。老人说。她的声音和通讯频道里不一样,没有电流杂音的遮盖,沙哑,低沉,尾音带着一点气声。
林宇站在三米外。他没有再往前走。
林晚棠在他身后半步,枪口朝下,但没有收起来。
阿七。林宇说。实时比对。
正在进行。阿七的声音从他耳后的骨传导贴片传来,只有他能听见。面部骨骼结构匹配度99.7%。声纹匹配度98.3%——差异部分与声带老化模型一致。DNA需要接触采样。
老人看了一眼林晚棠手里的枪,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螺丝刀,反手握住刀头,把手柄朝林宇递过来。
她说。上面有我的皮肤细胞。够你的AI跑全序列了。
林宇没有动。
你假死。他说。不是问句。
六年。
六年零三个月。
为什么。
老人——林若蘅——把螺丝刀放在走廊左侧的一个工具箱上。她的动作很慢,关节似乎不太灵活,但手很稳。
因为你十二岁。她说。流程需要载体独立运行至少五年,不能有任何外部节点干预。我活着,就是干预。
林宇的牙关咬紧了。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在一起的声音,从颞骨传到耳膜,像砂纸擦过玻璃。
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烧了你的衣服。我在废船场给你立了块铁板当墓碑。我——
他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晚棠的左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不是推,不是拍,只是指尖触了一下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然后收回去了。
林若蘅没有道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愧疚的表演,只有一种林宇很熟悉的东西——等待。她在等他消化完。她从小就是这样,从不催他,从不替他做决定,只是等。
三十秒过去了。
林宇走上前,拿起螺丝刀。手柄上的黑色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
采样。
林晚棠单手接过,从工具包里摸出一片采样贴,在手柄上按了三秒,然后贴在自己腕部的便携分析仪上。
需要十二分钟。她说。
林宇点头。他转回来面对林若蘅。
三天。他说。你我比你算的慢了三天。你在算什么。
林若蘅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来。边走边说。你的船没燃料了,我这边够。
她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林宇跟上了。林晚棠在最后,枪仍然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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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的驾驶舱比灰鸥号的大一圈。不是结构不同——林宇的透视能力告诉他两艘船的骨架完全一致——而是林若蘅把副驾驶座拆了,腾出的空间放了一张折叠工作台。工作台上铺满了手绘图纸,纸张发黄,边缘卷曲,墨水有新有旧。
林若蘅坐进驾驶座,动作熟练地在操作台上敲了几下。对接通道的燃料管路开始向灰鸥号输送——林宇感觉到了,手套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船体在吞咽。
你的节点走到多少了?她问,背对着他。
三百九十。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林宇捕捉到了。
比我快。她说。我走到三百九十用了十一年。你用了多久?
林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些图纸。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人体轮廓,左手掌心有一个圆点,从圆点出发有无数条线延伸到全身各处。每条线旁边标注着数字,有些被划掉重写过很多次。右下角的日期是六年前。
他翻开第二张。星图。手绘的,但精度惊人——林宇用自己脑中那四十七组坐标比对,完全吻合。这张图上标注的节点远不止四十七个,密麻麻,至少三百个以上,每一个旁边都有潦草的注释。
第三张让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脸。他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他——更年轻,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画得很细致,铅笔线条一层叠上去,明暗关系处理得像照片。右下角没有日期,但纸张的氧化程度告诉他这至少是四五年前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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