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三下。
第一下:金属壁面传来空洞的回响,比实心金属应有的声音轻得多。内壁是空的。
第二下:回响变了调,频率更低,像是内部空间在第一次敲击后发生了形变。
第三下: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穿过了壁面。
不是壁面碎裂或打开——是他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固态金属,像把手伸进水里一样。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变化,只是金属在他指尖周围变得不存在了。
林宇把手抽回来。壁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孔洞。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整只左手伸了进去。手腕,前臂,肘部——壁面像液体一样包裹着他的手臂,但触感是干燥的,甚至有些粗糙。
阿七,我手臂另一侧是什么?
扫描无法穿透。您的手臂在进入壁面后从所有传感器中消失。
林宇闭上眼睛。全感知视野中,他能自己手臂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空间,不大,大约三米见方,完全黑暗。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形状是——
他睁开眼睛。
林晚棠。
如果我整个人进去之后三十分钟没出来,你带着灰鸥号离开。
林宇转头看她。林晚棠的眼睛在偏蓝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没出来,我进去找你。三十分钟我们都没出来,阿七带灰鸥号离开。
林宇没有争论。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面朝壁面,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没有过渡,没有隧道感,上一秒还在旋转环的偏蓝灯光中,下一秒就是绝对的黑。靴底踩在某种坚硬的平面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没有回响。
全感知视野自动激活。
三米见方的空间,六面封闭,没有出口——他进来的那面墙现在也是实心的。空间正中央,距离他一点五米处,悬浮着一个物体。
一只手。
一只与他左手完全相同的手——包括第六根手指。但这只手的六根手指全部是纯黑色的,从指尖到掌根,没有一丝银灰。掌心朝上,手指微弯曲,像是在等待接住什么东西。
手的上方三十厘米处,有一行字在空气中发光。不是投影,不是屏幕——字本身在发光,笔画是外祖母的手写体:
把球放上去。往左走。
林宇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钛合金样品盒。打开盒盖,那颗两毫米的负质量球体安静地停在盒底,依然在银色和黑色之间不断切换。
他把盒子倾斜,让球体滚到刀尖上——然后停住了。
往左走。但这个空间只有三米见方,六面封闭。哪里是左?
他环顾四周。全感知视野中,六面墙壁完全相同,没有任何标记或差异。
除了一个细节。
他脚下的地面——左脚踩着的那块区域——温度比周围低零点七度。
林宇把球体从刀尖上滑落,入那只悬浮黑手的掌心。
黑手的手指合拢,握住了球体。然后整只手开始旋转,缓慢地,逆时针。旋转三圈后,手掌重新张开——球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出现了一个洞,直径约十厘米,洞的另一侧透出微弱的光。
林宇凑近看。洞的另一侧是一条通道,向左延伸,看不到尽头。通道壁面是深蓝色的,材质与他的手套、靴子、外壳完全相同。
他把头探进洞口。通道足够他通过——如果他能把自己缩小到十厘米的话。
第六根手指再次升温。六十度。七十度。林宇感觉指尖的皮肤在融化,但他低头看时,皮肤完好无损,只是纯黑色区域在急速扩张——越过第一指节,第二指节,向掌心蔓延。
疼痛是真实的。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那只黑手的手背上。汗滴接触黑手表面的瞬间蒸发,升起一缕白烟。
然后——空间变了。
不是他缩小了。是洞口在扩大。十厘米,二十厘米,五一米——黑手像一朵花一样展开,五根手指(第六根已经融入掌面)向外伸展,撑开了一个足够他通过的入口。
通道在他面前敞开。深蓝色的壁面上流动着银色的脉络,像血管,像电路,像河流。
往左走。永远往左走。
林宇迈出第一步,踏入通道。靴底接触深蓝色地面时,整条通道亮了起来——不是灯光,是壁面本身在发光,银色脉络全部激活,光芒从他脚下向前方蔓延,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二十米处,通道分岔。左右两条,宽度相同,光线相同。
林宇向左。
又走了十五米。再次分岔。左。
第三次分岔时,他听到了右侧通道传来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回响,不是他自己的脚步被反射回来。是另一个人的脚步,节奏与他不同——更快,更重,带着某种金属碰撞的杂音。
林宇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左走。
脚步声在右侧通道中渐渐远去。
第七次分岔后,通道突然终止。前方是一面墙,墙面中央嵌着一块屏幕——真正的电子屏幕,边框是普通的塑料材质,型号标签还贴在右下角:KR-700,星联标准工业显示器,2489年产。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数字:
**曲率引擎效率:0.3%→当前可用提升值:47.2%**
数字下方是一张示意图:标准曲率引擎的横截面,负能量场发生器的位置用红色标注。红色区域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空的圆形槽位,槽位直径——两毫米。
林宇明白了。
那颗负质量球体不只是一个样本。它是一个引擎组件。把它放入曲率引擎的负能量场发生器核心位置,可以将引擎效率从百分之零点三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七点五。
这意味着什么?他快速计算:当前灰鸥号的曲率引擎最高速度是光速的十二倍。效率提升一百五十多倍后——光速的一千八百倍以上。从太阳系到天狼星,不再需要几个月,而是不到三天。
屏幕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球体已植入。回收需本人第六指全黑后触碰引擎核心。
已植入。
林宇愣了一秒。他回想起刚才——球体落入黑手掌心后消失了。它没有消失,它被送到了某个地方。
阿七。他试着呼叫。没有回应。通道内与外界完全隔绝。
他转身。来时的路还在,银色脉络的光芒标记着他走过的方向。他开始往回走,每个分岔处选择——
等。
回去的时候,是哪边?
他停下脚步。来时他始终选择左侧通道,那么回去时应该选择右侧。逻辑很简单。但他站在第一个分岔口前,发现了问题。
来时是两条岔路。现在面前有三条。
银色脉络的光芒确实标记着其中一条——最右边那条。但他清楚记得,来时这里只有两个选择。多出来的通道从墙壁中长出来,边缘还在缓慢扩张,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新通道里没有光。
林宇没有犹豫,走进了有银色标记的右侧通道。他加快了速度,靴底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被墙壁吞噬,没有回响。他数着步数——来时走了大约四百步到达那个房间,现在已经走了六百步,仍然没有看到尽头。
通道在变长。
或者说,他在走的时候,通道在生长。
他停下来。银色脉络的光芒在他前方三米处突然中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口处的墙壁表面有细微的起伏,像呼吸。
林宇抬起左手。黑色已经覆盖到第四指的第二关节。他看着它,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左手贴在墙壁上。
墙壁是温热的。触碰的瞬间,黑色从他的指尖向墙面蔓延,像墨水渗入纸张。墙壁的起伏停止了。银色脉络重新亮起,从断口处继续向前延伸,速度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为他铺路。
他跟着光走。
七十步后,他看到了出口——那道他进来时打开的裂缝。裂缝外面是灰鸥号货舱的灯光,惨白色,工业标准色温四千开尔文。他从未觉得那种光如此令人安心。
他侧身挤出裂缝。
货舱里一切如常。集装箱安静地固定在磁力锁扣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的墙壁裂缝正在闭合,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三秒后,墙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阿七。
人工智能的声音立刻响起,平稳,没有任何延迟,船长,你离开通讯范围四十七分钟。发生了什么?
四十七分钟。他感觉自己在里面待了不超过十五分钟。
曲率引擎,林宇说,现在的状态。
正在检测——阿七停顿了零点三秒。对一个AI来说,这是很长的沉默。船长,曲率引擎负能量场发生器核心区域检测到未知物体。直径两毫米,质量为负数。引擎效率……正在重新计算。
又是一秒沉默。
百分之四十七点五。阿七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它接下来说了一句超出常规报告范围的话,这不应该是可能的。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黑色已经到了第五指根部。六根手指中,只剩最后一根还是正常的肤色。
屏幕上那行小字浮现在他脑海里:回收需本人第六指全黑后触碰引擎核心。
那不是使用说明。那是一个倒计时。当第六根手指也变黑的时候,他就必须去触碰引擎核心——届时会发生什么?回收是什么意思?回收球体,还是回收他?
阿七,设定航线。他说。
目的地?
天狼星B-4。最高曲率。
以当前引擎效率计算,预计到达时间:两天十九小时。阿七顿了顿,船长,我需要指出,未经认证的引擎改装违反星联航行条例第三十七条——
记录在案。执行。
已执行。
灰鸥号的船体发出一声低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林宇感到脚下的甲板微震颤,那是曲率场展开的前兆。以前这种震颤几乎察觉不到,现在它强烈得让他的牙齿发酸。
他走出货舱,沿着走廊向驾驶舱移动。经过医疗舱时他停了一步,考虑是否应该让阿七扫描他的左手。
不。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诊断。他需要的是在第六根手指变黑之前到达天狼星B-4。
因为那里有人欠他一个解释。
那份货运合同的委托人,署名只有一个字符:。空集。数学符号。没有任何星联注册商户使用这个名称。但天狼星B-4的深空站档案里,有一条三百年前的记录提到过这个符号。
三百年前,有人用同样的符号签署了一份专利文件。专利内容:负质量物质的稳定化储存方法。
那份专利的注册地址至今仍然有效。
灰鸥号加速了。曲率场包裹住船体,恒星的光芒在舷窗外拉伸成细长的线条,然后消失。船进入了超光速航行状态,周围只剩下曲率泡内部那种独特的灰蓝色虚空。
林宇坐进驾驶座,把左手放在膝盖上。黑色没有继续蔓延。它似乎在等待什么。
两天十九小时。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引擎核心里那颗两毫米的球体在旋转,像一颗微型黑洞,安静地吞噬着物理定律。
阿七,他说,帮我查一个东西。星联医学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人体组织负质量化的病例记录。
正在检索。这次阿七的回复很快,没有。零条记录。
扩大范围。非官方数据库,灰色文献,都查。
需要时间。预计四小时。
去查。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的灰蓝色虚空。一千八百倍光速。整个人类文明花了五百年才把曲率引擎效率从零点一提升到零点三。而现在,一颗两毫米的球体,一只变黑的手,就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技术鸿沟。
这不是技术。这是交易。
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付出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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