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胃翻了一下。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上下滚动。
会持续多久?
取决于数据量。最快估算,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同时感受三十二亿个位置。林宇想象了一秒,头皮发麻。
如果我承受不住呢?
覆层会保护你的核心神经不受永久损伤。但过程中你可能暂时失去自我认知——不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瑶的手搭上了林宇的肩膀。不重,但很稳。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说。
六十七小时。林宇说。钥匙七十二小时自毁。我已经浪费了四个多小时。
还有时间。
没有。林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六边形容器。金属外壳冰凉,但内部有微弱的热度——那是钥匙在倒计时中消耗能量的余温。如果我要做,就现在做。等得越久,他在网络里融合得越深,分离越难。
他看向陈明。
对吗?
陈明没有说话。但他的金色瞳孔闪了一下——那是肯定。
林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金属味,有凝胶的微甜,还有某种他说不出的气味——像旧电路板被加热时的焦糊味。他走向那个六边形插槽,蹲下来。
容器的底部有一个微小的旋钮。他用拇指拧开,容器侧面滑出一个薄片——钥匙。比他想象的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内部有金色电路在流动。
他把钥匙放进插槽。
咔。
地板下的管道网络同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搏动——是所有管道在同一瞬间被点亮,蓝色光芒从脚下冲上来,穿透透明地板,把整个起源室染成深海的颜色。
陈明的身体猛地绷直。他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发出,但林宇的覆层接收到了——一串密集的神经信号,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开始了。
林宇站起来,转向陈明。他需要把右手按在陈明的后颈——那里是神经接口最密集的位置。
他走过去。三步。每一步地板都在震颤,蓝光在他脚下翻涌。
他抬起右手。
覆层已经自主激活了,金色纹路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指尖,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他的手悬在陈明后颈上方五厘米处,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神经接口散发的热量。
林宇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即将触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神经系统。是三十二亿条管道。是整个地球地下网络的情绪核心。是二十一年的孤独、疼痛、和无处不在。
他咬住嘴唇内侧。血腥味在舌尖炸开。
周瑶。他没有回头。
如果我中途失去意识,不要拔开我的手。让它走完。
明白。
林宇把手按了下去。
接触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起源室。没有陈明。没有周瑶。没有他自己。
只有——
三十二亿条管道。同时。全部。每一条的温度、压力、流速、电阻值,像三十二亿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大脑皮层。他想尖叫,但他没有嘴。他想闭眼,但他没有眼睛。他是管道。他是网络。他是深蓝。
然后,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洪流中,他感觉到了一个微弱的、持续的信号。
像心跳。
不是网络的心跳。是一个人的心跳。
陈明的。
林宇抓住了它。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四十七分钟,可能是四十七年。当他的视觉重新凝聚成形状和颜色时,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右手仍然按在陈明的后颈上。覆层暗淡了,金色纹路变成了灰色,像烧尽的电路。
陈明倒在地上。
林宇的手指松开,他的整条右臂像被抽空了一样垂下来。他低头看——覆层表面出现了密麻麻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裂纹在缓慢愈合,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回流。
林宇。周瑶的声音。她蹲在他旁边,两根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声音像砂纸。
你失去意识了五十三分钟。
比预估多了六分钟。林宇转头看向陈明。
陈明仰面躺着,眼睛闭合。他脖颈两侧的金色线路已经熄灭,变成了普通的疤痕组织。指甲上的金属色也在褪去,露出
周瑶把手指移到陈明的颈动脉上。
三秒。五秒。
有脉搏。她说。微弱,但稳定。每分钟四十二次。
林宇撑着地板坐起来。他的视野还在晃动,但他能看清——地板下的管道网络仍在运行,蓝色光点仍在流动。但搏动的节奏变了。之前像心跳,现在像钟摆——机械的、均匀的、没有情绪的。
db-015的模拟器在工作。网络降级运行。
他做到了。
林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覆层的裂纹还在愈合,但裂纹之间,他看到了新的东西——一串数字,从覆层深处浮现,像是被数据流冲刷出来的沉积物。
不是dEEpbLUE。
是一组坐标。
和坐标下方的一行小字:「陈明,第十一号,移交完毕。下一站:太阳系外缘,冥王星轨道,深蓝-009原始船坞。启航许可已写入覆层。」
林宇盯着那行字。冥王星轨道。深蓝-009——那艘三百年前注销的民用科考船。他的投放舱伪装的身份。
它不只是一个伪装编码。
它是一艘真实存在的船。停在冥王星轨道上。等了三百年。
林宇抬头,看向仍然昏迷的陈明。这个男人的呼吸在变深,眼球在眼皮下方快速转动——RE睡眠。大脑在重新整合。活着。
他把右手覆层贴近陈明的脸,没有触碰。覆层上的坐标在微发光。
周瑶。
帮我把他背上去。我们要离开地球。
周瑶没有问去哪里。她弯腰,把陈明的左臂搭上自己肩膀,架起他的上半身。林宇撑着墙站起来,右腿还在发麻,但他能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起源室。穹顶上方,一盏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稳定,旁边刻着一行字:
「第十五号操作完毕。网络降级运行中。剩余空窗期:66小时49分。」
六十六小时。够了。
林宇转身,和周瑶一起架着陈明,走向来时的凝胶管道入口。他的右手掌心,冥王星轨道的坐标仍在发光,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张已经买好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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