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迈步进屋,热气迎面扑来。
里屋走出来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腰里系着围裙,正是沈兰的母亲周桂芬。
“王家嫂子,大清早的过来,吃早饭没?”周桂芬端了碗热开水放在方桌上。
王媒婆屁股刚挨着长条凳,身子就往前倾了半尺,两只眼睛放着光彩。
“桂芬妹子,我今天可是把天大的好事送上门了!”
周桂芬在对面坐下,手里缝着手套线头,语气听不出波澜。
“嫂子,我家小兰的事,之前就跟您通过气。高门大户咱不攀,市井油子咱不见,就图个本分老实、底子清白的人。”
王媒婆拍着大腿,手掌打在棉裤上发出脆响。
“哎呀我的亲妹子!我王金枝办事你还不放心?今儿介绍的这个,要不是我拼着老脸抢下来,早让其他人给定走了!”
沈兰端着一笸箩花生米走过来,轻声笑了笑。
“大妈,您这嘴把天上麻雀都能哄下来。到底是谁家啊?”
王媒婆招了招手,示意沈兰坐近些。
“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
周桂芬手里的顶针停住了,眉心微聚。
“许大茂?我听段上的老伙计提过一嘴。那小伙子下乡放电影,嘴皮子油得很,听说爱出风头,人轻浮。”
沈兰也跟着摇了摇头。
“妈说得对。油嘴滑舌的放映员,我不中意。”
王媒婆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半点不慌,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老黄历了!”
王媒婆站起身,双手比划着。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家大茂现在脱胎换骨了!”
“放映员那是兼着。大茂每天晚上推着自行车去哪?夜校!天天挑灯夜读,准备考高中文凭!”
周桂芬抬起头:“上夜校?”
“何止上夜校!”王媒婆凑到周桂芬耳朵边,嗓门压得低低的,声音却透着一股重劲。
“轧钢厂陈副厂长,你们铁路系统听说过没?从部队转业回来的那位,立过特等大功、连大领导都要亲自接见的大人物!”
周桂芬点头:“知道,报纸上通报过,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就是这位陈副厂长!”王媒婆拍着桌沿,“大茂就是陈厂长跟前的红人!陈厂长亲口点了名,只要大茂夜校文凭一拿到手,直接调进宣传科转行政干部编!”
屋里安静了半晌。
沈兰捏着一颗花生米,没往下嚼。
干部编制,这在这年月可是一道天堑。
普通工人熬一辈子也就是个高级工,能转成坐办公室的干部,那是全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周桂芬神色松动了些,又问了一句:“就算能提干,他家里长辈……”
“独门独户!”王媒婆接得飞快,根本不给对方犹疑的时间。
“老两口住在外头别院,轧钢厂95号四合院里,留着两间宽敞的大瓦房,全是大茂自个儿的!”
王媒婆掰着手指头数:“姑娘嫁过去,抬脚就是独立过小日子,半点没有伺候公婆的窝囊气!家里没兄弟姐妹伸手要钱,关起门来就是自个儿的小日子,多好呐!”
周桂芬看了闺女一眼。
沈兰低垂着眼皮,两手搓着衣角,没吭声。
王媒婆察言观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拍在桌子上。
“桂芬妹子,小兰,你们瞧瞧这个。”
“这是许家老两口托我带的信儿:聘礼三十块钱,外加一套全新毛料列宁装、两床新打的八斤重棉被!自行车由大茂自个儿备着,婚后全归小兰骑着上下班!”
周桂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月,给三十块彩礼还带整套毛料衣裳的,在南锣鼓巷这片儿几乎寻不着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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