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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法师,老儿有句话想问。”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施主请讲。”
“你们这一路西行,可曾遇到过什么妖怪?”
唐三藏眼睛亮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贫僧正为这事发愁。
说来惭愧,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妖怪要么被徒弟打杀,要么自己逃了。
真正愿意跟着去西天的,一个都没有。”
船夫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法师若需要妖怪,老儿倒认识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河心,“就在这水下,有个修行千年的黑鱼精。”
猪八戒腾地站起来,小船猛地晃荡。
唐三藏抓住船舷稳住身形,双眼放光:“当真?它可愿意皈依?”
“它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百年。”
船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鳞片的脸。
那些鳞片在暗光里泛着幽蓝,眼眶中没有眼白,只有两颗漆黑的竖瞳。
猪八戒大吼一声,九齿钉耙已经握在手中。
但船夫的动作更快——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化作一道黑影扎入水中。
小船顿时失去平衡,唐三藏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黑水里。
冰冷的液体灌进七窍,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拼命扑腾,袈裟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恍惚间,他看见水底有个巨大的轮廓在游动,一圈一圈,越来越快,搅起漩涡把他往下拖。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
孙悟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师父,抓紧了!”
他被拽出水面,浑身湿透,趴在河岸的碎石上咳得撕心裂肺。
猪八戒和沙僧也上了岸,行李散落一地。
那条河依旧黑沉沉的,水面平静如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悟空蹲在岸边,盯着河水看了很久,忽然说:“师父,你不是想要妖怪吗?”
唐三藏抬起头,嘴唇还在发抖。
“这河里就有一个。”
孙悟空用金箍棒指着水面,“不过不是黑鱼精,是只修炼千年的老龟。
它刚才想拉你下水,被我一根毫毛定在河底了。”
“龟?”
唐三藏抹了把脸上的水,“它可愿意——”
“它愿意。”
孙悟空打断他,“但要你亲自下去谈。”
唐三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僧袍,又看了看那条深不见底的河。
猪八戒在旁边憋着笑,沙僧低着头整理行李。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袈裟。
“那就下去。”
他说,“菩萨说过,取经路上,有心则灵。”
孙悟空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出那句话来。
他只是抬手,往河里扔了根毫毛。
水面分开一条路,台阶直通到底,尽头是一扇青灰色的石门。
唐三藏迈出第一步时,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潮湿的闷响。
他身后,猪八戒压低声音对沙僧说:“老沙,你说师父这是图啥?好好走路不行,非要跟妖怪较劲。”
沙僧没回答。
他看着唐三藏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突然想起流沙河里的那些年头——有些执念,不撞到墙是不会回头的。
河水重新合拢,河面恢复如初。
孙悟空抱着胳膊站在岸边,忽然说了句:“等着吧,一会儿就该热闹了。”
话音未落,河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水面炸开,唐三藏骑着一只硕大的青龟破水而出。
那龟壳上刻满符文,两只眼睛像灯笼一样亮着红光。
唐三藏浑身湿透,却笑得畅快:“徒儿们,这位龟道友愿意护送我们过河!”
孙悟空看着那只龟,眼神变了变。
他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观音的封印咒。
这龟,怕不是被压在这河底几百年了。
他转头看唐三藏,后者正得意地拍着龟壳,浑然不觉自己放出了个什么东西。
“行。”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既然师父喜欢,那就带着呗。”
他看向远方西行的路,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取经的路啊,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沙僧的嗓音里带着焦躁:“师兄,这么干等着真不是办法,咱们腾云过去得了!”
孙悟空摆了下手,眼皮都没抬:“急什么?等着看吧,他们肯定过不去。”
沙僧愣了一瞬,眉头拧成一团:“这话怎么说?”
孙悟空伸了个懒腰,语气里透着懒散:“那可不是撑船的,是个妖怪。
等会儿师父他们准得被卷走。”
沙僧眼睛猛地瞪圆了:“妖怪?!师兄,既然你知道那是妖怪,怎么不拦着师父?由着他们往那边去?这……这可怎么收场!”
孙悟空嗤笑一声,嘴角带着不屑:“你慌什么?一路上师父念叨妖怪念叨了多少回,现在真遇上了,还不让他开开眼界?放心,那妖怪吃不了他,顶多吓唬吓唬。
待会儿咱们再去把人捞出来就是了。”
沙僧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只能苦笑。
这叫什么事?
不过转念一想,孙悟空都不急,他急也没用。
反正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白龙马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个撑船的身影上,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认得那家伙。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船夫,而是一条龙——泾河龙王的第九个儿子,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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