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在护院二人的搀扶之下,缓慢地下了漕船,无暇看日下冲繁第一州美誉的通州,浑身提不起一丝劲,连带着走路都是护院二人架起来的。
陈把总派遣的两名运丁对通州颇为熟悉,很快喊来辆马车,四人合力才将周淮抬上了马车。
苏护院递了点碎银子给两名运丁买酒吃,这才转身照顾起了周淮,看着周淮虚弱的模样,暗地嘀咕道:“一路上为何如此操劳呢?”
此时的通州码头距离京师还有一段距离,周淮的身子骨又经不起长途跋涉,苏护院擅自做主,嘱咐道:“车夫,通州最有名的医馆是哪?”
车夫透过窗纱,解释道:“当然是一心堂了!”
“那就先去一心堂!”苏护院看了眼迷迷糊糊的周淮,出声道。
马车很快抵达了通州内的一心堂,苏护院急不可耐地喊来大夫:“我家公子病倒了!”
一心堂内白发老翁听到说是公子,快步上前把了把脉,解释道:“这是长途跋涉,又遇到了惊恐之事,老夫一剂汤药下去,药到病除!”
周淮在通州待了五天,前三天都是正常的退烧药剂,后两天全是补药,如今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苏护院一脸欣喜,感慨道:“不愧是大医馆,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什么?二十两?给我吃了人参还是鹿茸?”周淮一脸震惊道,他从黄知府到通州路上的花销都没有二十两,几剂汤药花了二十两?
苏护院摸了摸脑袋,解释道:“真有人参!虽然不是老山参。”
“如今我身子好了,尽快进京吧!”周淮无奈道,先前他催促了几次,苏护院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寻马车进京,担心他身体受不住马车颠簸,如今总算能乘坐马车了。
苏护院犹豫了片刻:“那行吧,我明日便去寻马车进京!”
翌日,周淮换上了青色的举人服饰,踏上了马车。
车夫一瞧见服饰就明白了,这便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于是开口问道:“公子,咱们去哪?”
“湖广会馆。”周淮下意识回答道。
车夫撩开门帘一脸茫然,不解道:“公子,京师没有湖广会馆,不过湖广建了一座黄州会馆。”
“那就去黄州会馆吧!”周淮尴尬道,这才意识到,如今还是嘉靖年间,暂未形成会馆风,两京十二省争先在京师修建会馆,而著名的全楚会馆,也就是后世的湖广会馆,还要等到张居正逝去后,在京的住宅被捐赠了出来,修建成了会馆,用来招待湖广进京赴考的举子们。
“现如今张居正不过是九岁的神童罢了!实在是无缘见一见著名的湖广会馆了!”周淮暗中感慨道。
下了马车,苏护院递上了银子,周淮抬头打量着嘉靖年间的京师,开口询问道:“这里就是黄州会馆?”
车夫收了银子,多解释了几句:“公子,这里就是黄州会馆,距离紫禁城只有几里路呢!步行到贡院只要两刻钟!”
护院们提着行李,周淮放眼望去,黄州会馆极为崭新,与周围的民居格格不入,当即迈步走了进去。
黄州会馆内,掌柜的正指使着伙计打扫着卫生,瞧见三人步入会馆,掌柜问道:“三位,走错了吧?”
“难道这里不是黄州会馆?”周淮发问道。
掌柜无奈道:“咱们这是地方会馆,只接待黄州籍的举人、商贾,您要住宿另寻他处!”
“我正是黄州府广济县人氏。”周淮解释道。
苏护院不耐烦道:“我家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也是广济县苏家未来的姑爷!”
会馆掌柜快步两步来到了跟前,解释道:“哎呦,对不住了,实在是咱们会馆刚建成,来了不少住宿的商贾。”
“无妨,能安排房间吗?”周淮解释道。
会馆掌柜听了觉得奇怪:“原来是举人老爷,您真要住咱们黄州会馆吗?”
苏护院疑惑道:“黄州会馆不是刚建成的吗?怎么还不让住了?”
会馆掌柜一脸无奈:“咱们会馆由黄州籍的商贾们集资建成的,外面光鲜,里头寒酸,这不是怕举子老爷不满意吗?”
“无妨,能住就行了!”周淮解释道,毕竟正德帝离世以后,湖广在京的官员本就不多了,嘉靖一朝大礼仪,又将不少官员给赶回了籍贯,其中幸存的湖广京官又少许多。
如今嘉靖十三年,唯有蒲圻籍的廖道南在京担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没比周淮早几个月抵京,毕竟还是年中才被嘉靖帝召回京的。
这种地方会馆若没有同籍贯的京官照拂,很快便会消失在偌大的京城内了。
“这是我的礼部公据,掌柜的可要检阅?”周淮拿出礼部公据道。
掌柜急忙后退两步:“哎!听老爷口音就带了几分乡音,我怎敢检阅!”
苏护院在一旁暗笑道:“先前怎么就听不出乡音了?”
“还是检阅一番吧,这样你我也安心。”周淮道。
会馆掌柜推辞了几番,这才肯接下,打开礼部公据,满脸震惊:“失敬了!原来是十五岁的亚魁周老爷啊!”
“可以安排住宿了吧?”周淮无奈道,实在是病还没好彻底,马车颠沛一路,身子早就疲倦了,又在会馆内周旋半天。
会馆掌柜当下道:“周老爷随我来!”
周淮三人随着掌柜步入了会馆后院,到了一间两进的宅院内,果然如掌柜所言,外头光鲜,里头寒酸,宅院内被改造成了七八间的房间,看着就极为拥挤。
“不瞒周老爷您说,本来是想着先做几年会馆,等有了点名气,再换成客栈的。”掌柜满脸憨笑道。
周淮暗自腹诽道:“原来如此,先打着会馆的名气,再改造为客栈,怪不得整个会馆内空无一人!”
“周老爷,这是咱们会馆内最好的一间房了,由主院改造而成的。”会馆掌柜介绍道。
周淮三人打量了一番,房间倒是比先前几间宽敞了不少,眼下才十一月初,到明年二月初九会试,还有一段时间,若是外出寻上好的客栈,花销怕是打不住了。
就算周淮是举人,但这里是京师,明朝的首都,居省城就大不易了,何况还是京师呢?
据传在京师内,丢一块板砖砸下去,都能砸到一个七品的京官,何况这些京官们若是单靠俸禄,都不足以在京师内生存呢。
初愈的周淮简单收拾了下房间,便径直躺在床榻上入睡了,虽说通州距离京师只有几十里路,官道称得上天下最好的官道了,可这个时代的马车终究没有减震,抵挡不了颠沛。
两名护院见状默默退出了房间,打量了眼天色,掏出三两银子递给了会馆掌柜,嘱咐道:“掌柜的,晚上安排一顿席面,给我家公子接风。”
“要什么菜,是京菜还是湖广菜?”会馆掌柜脸色窃喜,熟练地接过银子,毕竟作为地方会馆,接待同籍的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是不得收食宿费的,他本来都没指望收周淮三人的银子,如今见了银子,脸上的笑容灿烂了些许。
苏护院听到湖广菜,这才意识到这里是黄州会馆,急切问道:“有湖广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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