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明律,以及《翰林记》、《殿阁词林记》等记载,读卷官们只会将前十的殿试试卷进读给圣上听,再由皇帝御笔亲自批定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
而嘉靖十四年乙未科殿试,御座上的嘉靖帝已经朱笔批了第九个名次了,再批下去就彻底侵犯了文官们的集体利益了。
乙未科会试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学士蔡昂的话语刚落,西苑大殿内落针可闻。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他还有心思争这个三鼎甲不成?”顾鼎臣暗道,他认为蔡昂此举十分得不智,如今正是争文官们集体利益的时候,他蔡昂这时候跳出来争三鼎甲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西苑大殿内的人心各异,连御座上的嘉靖帝都瞥去了一抹特殊的眼神,暗道:“有意思!”
嘉靖帝本想着文官集团们统一战线,他也不好继续朱笔钦点了,可如今翰林院的蔡昂站了出来,还是为了一个三鼎甲站了出来。
“一个三鼎甲换十四名新科进士的名次,值吗?”嘉靖帝心里深思道,毕竟他先前也瞧见了,内阁李时强行跪地多读四卷,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让朕只批前十吗?”
这时,身为内阁阁臣的李时站了出来,手持着一份卷子跪在了御前,叩头行礼,声音嘶哑着继续读卷着。
高台上的嘉靖帝无心听卷,满脑子都是值不值,在他心里早就定好了三鼎甲的人选。
“寒门状元韩应龙、忠烈世家榜眼孙陞、寒士探花吴山。”
这三位三鼎甲都是在朝堂上没有任何根脚的,点完三鼎甲放在翰林院熬一熬资历,过几年都能为他效力了。
虽说孙陞出身世家,其父孙燧官至江西巡抚,可是在宁王朱宸濠叛乱当中殉节,还是他继位后亲自平反的,况且他在嘉靖五年还点了孙陞长兄孙堪为武状元,嘉靖八年点了孙陞二哥孙墀入国子监,授予了中书舍人的要职。
“反倒是这个周淮,湖广的官员在其后推波助澜,翰林院的学士也在推!”嘉靖一下子就想清楚了因果。
嘉靖帝想清楚了什么是他真正需要的,当即开口道:“麦福,还不快扶李阁老起来?”
“是!”麦福接口谕道,急忙搀扶起还在读卷的李时。
李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会轮到麦福急眼了,使出浑身的劲都拉不起李时,无奈低声下气道:“李阁臣,难道你要抗旨吗?”
听到抗旨两个字,李时这才蹙了蹙眉,借力起了身。
过了许久,老眼昏花的李时这才缓慢开口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麦福,还不快赐座?”嘉靖声音从御座前传来。
麦福搬来一把圆角凳,搀扶着李时缓缓坐下,此刻长期久跪的李时也不再推辞了,身子是他自己的,官职和什么名额都是虚的。
看着时不时停顿、念错字的李时,嘉靖颇为无奈,看着这个年逾六十有五的老臣,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当即道:“行了,朕乏了。”
毕竟内阁里还需要一位老臣来撑着,总不能内阁衙门成空衙门了吧?
“是时候请费宏出山了!”嘉靖暗道,这位正德六年就已经入阁参事的老臣,在嘉靖六年的大礼议事件中被张璁等人的不断上奏弹劾下,再次致仕归乡了。
如今的嘉靖也深感朝事艰难,张璁病倒了,他差遣御医前去把脉,得知的消息是时日无多了,这才让嘉靖下定决心召回这位历经四朝的元老重臣。
在场的诸位读卷官们纷纷对视了一眼,便急忙地埋头着,李时缓缓起身带头叩礼道:“微臣告退。”
嘉靖帝一句朕乏了,意味着陛下对剩余的十四份卷子放弃了亲自朱批。
“你们商议着来吧。”出了西苑门的李时丢下一句话,便在内阁行走的搀扶下往家赶去,实在是身子骨支撑不了高强度的工作了。
在场的诸位读卷官们纷纷作揖道:“阁老慢走。”
李时实在是没有功夫再继续扯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剩下的二甲、三甲进士,特别是二甲位列前几名的名次,指不定要扯多少个时辰才能确定。
如此一来,还不如他回去睡上一觉,反正醒了之后这些读卷官们也要呈给他看的,他再定夺也不晚。
十名阅卷官们平均每人都跪叩读卷了一次,再加上两日的高强度阅卷,平均年纪五十八岁的读卷官们也累得不轻,如今还要回到殿内继续判卷排名次,脑袋顿时头大了起来。
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的汪鋐首当其冲道:“行了,都别愣着了,赶紧排名次,明日还得大朝会呢!”
所谓的大朝会,便指的是传胪大典,在京的文武百官只要是在京的官员一律都得到场,毕竟明朝洪武年间就打破了唐宋时期的惯例,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大朝会。
在场的众人纷纷脸色一变,大朝会不仅要身着朝服,仪式极为复杂,如今京师四月了还如此这般寒冷,站在奉天殿广场上吹冷风。
“行了,别磨蹭了,虽说是站在殿内,可御史随时上奏呢!”通政使司通政使陈经抱怨道,奉天殿内虽然没寒风,可是有御史时刻盯着你,如此一来也不好受,时时刻刻都要注重礼仪。
回到殿内的众人,很快罗列出了此次嘉靖乙未科殿试前十的名单,除了暂定的周淮以外。
浙江余姚,韩应龙。
浙江余姚,孙陞
江西高安,吴山。
南直隶凤阳,李玑。
四川内江,赵贞吉。
江西高安,敖铣。
河南安阳,郭朴。
山东兖州,任珍。
浙江嘉兴,沈宏。
浙江武康,骆文盛。
其余二甲,三甲的卷子皆在案上摆着在,诸位读卷官们纷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由内阁书吏来拣选文章,这放在平时书吏敢碰卷子一下,就得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如今累趴的众人,谁也不想出头去做这个出头鸟。
汪鋐望向众人,开口道:“周淮的卷子名次如何排?”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