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在结尾用的是:“臣草茅新进,不识忌讳,干冒天威。”
这是在提醒嘉靖帝,我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官场实习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训斥几句,没有俸禄可以夺,没有官职可以罢免。
与此同时,周淮奏疏结尾没有按照官员正常的:“伏候敕旨。”而是写的谨具奏闻,正式的奏本是请求嘉靖帝明确批示的题本格式。
而他故意用奏闻而非请旨,不仅是姿态上放低自己,更是跟嘉靖帝表明,他只想将他自己的想法说给陛下听,不敢求陛下立即表态。
“待嘉靖帝看了一堆引经据典中规中矩的劝谏,看到我这篇奏疏不知是何反应?”周淮忐忑道,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的,毕竟嘉靖帝的圣意非他可以揣摩清楚的。
有时不经意的话语可能引起嘉靖帝的勃然大怒,又有可能受到特旨迁升,不过他此篇奏章放在一堆中规中矩的劝谏当中,还是颇有一番新意的。
翌日,散了早朝以后,周淮往翰林院内赶去,同行的赵贞吉还在催促道:“长源兄,馆课的奏疏若是拿不准,不妨问问我!”
“谢过孟静兄了,我这只差一点,收个尾就行了!”周淮笑道。
虽说刘翰林给了两日的时间,不过自从晚交的庶吉士们一律不得给上等考评以后,不少未做完的庶吉士们都熬了个夜做了出来。
周淮步入翰林院内就瞧见刘翰林站在庶吉士馆内,他瞧见有两位同窗交了上去,刘翰林也没有翻阅,刚想快步交上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可惜家中没有花房,不然我这封奏疏熏一番,再递上去效果更佳!”周淮暗道。
索性最终还是快步交上去,毕竟最后一个交的奏疏,可是放在第一个呢!
刘翰林收齐了馆课,这才满意地往詹事府而去。
如今是五月十一日了,按照旧例每月朔望有阁试,也就是每月的初一朔和十五望参加阁试。
可如今内阁内只有一位次辅李时,不仅连初一的阁试都没有通知庶吉士们,马上十五的阁试估摸也得拖延下去。
“不知是不是李阁老忙忘记了!”周淮喃喃道。
赵贞吉默然,他听到阁老这个词便明白了周淮讲的是什么,无奈道:“如今内阁的担子都压在李阁老一个人身上,忘记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怕到时候一个月内考四次!”周淮苦笑道。
所谓阁试的考试结果自然是要比馆试重要,毕竟一个是内阁阁臣出题考校,一个是庶吉士教习官出题考校,二者的重要性显而易见。
若是让阁老记住了你的名字,日后散馆的时候,阁老打一声招呼,比你馆课门门第一都重要!
馆课是每旬一次,也就是十天一次,阁试是每月朔望,即初一和十五,如此看来馆课只是日常的作业和辅导,而阁试才是级别更高,结果更为关键的正式考核。
“要我说,怪不得庶吉士能称之为天之骄子,依我看每月能见阁老两次!”周淮打趣道。
要知道很多京官虽说在京师里,可一年也见不着几次嘉靖帝和阁臣们,毕竟品级有限,若不是参朝官,一辈子都见不着嘉靖帝和阁臣的,也大有不少京官在。
故而都言翰林院清贵,便清贵在此,不仅不用接触繁杂的事务,还能时而面见陛下和阁臣们。
赵贞吉对于陛下和内阁对庶吉士的轻视态度,也颇感无奈,毕竟明朝内阁辅臣几乎清一色都是由大学士担任,而大学士又必须是翰林院出身。
毕竟堂堂七尺须眉,既入仕途,不入内阁,不当首辅,又怎能把自己的满腹经纶用来报效圣上,报效国家呢?
周淮看着面色难堪的赵贞吉,不由想到后世的某部电视剧,将赵贞吉塑造成了一个大明不粘锅的形象,不仅不敢担事不敢任事不说,还一个劲的媚君。
“这可是得罪了严嵩后入了内阁,又跟高拱斗法的赵贞吉啊!”
“同时集齐了硬刚严嵩和对线高拱的两大成就,关键最后还全身而退的狠人!”周淮暗自感慨道,赵贞吉几乎把大明朝最顶级的权臣都单刷了一遍。
赵贞吉冷笑一声:“长源兄不必担忧,据我所知,江西的费阁老已经接了旨意,马上就要入京了。”
“什么?”周淮惊叹道,他印象里可没有这位费宏的印象,按理来说历仕四朝的费宏此刻早就在江西老家养老了,怎么还会踏入嘉靖朝这个烂摊子呢?
赵贞吉也不知晓嘉靖帝到底是什么个心思,按理来说费宏当初作为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大礼议当中委曲求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立即就被嘉靖帝抛弃了。
马上就被桂萼和张璁给赶回了江西老家,如今费宏闲职了八年了,嘉靖帝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位历仕四朝的元老来了?
周淮这才想起赵贞吉师承心学泰州学派,在朝廷上同僚众多,消息来源广一些也是正常的。
庶吉士馆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二人不再言语,毕竟他们可不想将自己的消息来源传遍整个京师。
“都是庶吉士,一个个后头都要靠山,我不拼岂不是一辈子受制于人?”周淮暗自叹气道。
詹事府内,顾鼎臣随手翻开刘翰林送来的馆课文章,看了眼开头便放在了一边,一个值得他借鉴的都没有。
“本来还想剽窃...不对借鉴一下,结果一个成器的都没有,既然如此那都送往通政司吧!”顾鼎臣无奈道,随即喊来了书吏。
“将这些奏疏们全都送去通政司,若是问起,就说是请陛下检阅庶吉士的文章。”
书吏接过案上三十份奏疏,应了一声是便抱着奏疏离去。
按照通政司的规矩,公事用题本,必须由通政司转呈,私事用奏本,理论上可以径直封进,也就是直接送入宫中,不必经过通政司。
可顾鼎臣为的就是表明他这个加衔的礼部尚书劝谏了陛下,怎么会径直封进呢?当然要给天下官员们看。
“我顾鼎臣虽是加衔礼部尚书,可干的却是实事,而你夏言贵为大宗伯,却无动于衷。”
书吏抱着一堆奏疏前往通政司,此刻的通政司内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无论是辽东的军情机密,调拨兵马,还是官员急缺这类需要请旨定夺的重大事务,无不需要经过通政司之手。
“嗯?庶吉士的奏疏?”经历司经历在公厅内当众拆开,脸上一变。
书吏急忙道:“经历,此奏乃我家詹事府顾大人代奏。”
“原来如此,那何必跑一趟通政司呢?让顾大人径直封进不就行了吗?”经历司经历无奈道。
书吏赔笑道:“教导庶吉士乃公事也,自然需要经通政司之手,再说了臣民径直封进,通政司有权参驳之罪不是?”
“放在这吧!”经历司经历笑道,通政司作为九卿之一,别称:银台,天下内外的章奏,都需要经过他们通政司代为呈奏。
通政司经历司经历,忙完紧急的军务和急缺官员之后,这才拿起翰林院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怪不得要经手通政司!”经历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哪里是奏报庶吉士馆课啊,这分明是借庶吉士之手劝谏陛下纳妃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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