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的周淮,下午浑然没了心情继续授课了,转而吩咐小宦官们临摹字帖。
周淮脑海里始终思索着嘉靖帝的反应,他初步判断嘉靖帝真正关系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杨慎,而是宫闱安全。
这边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拿着烫手的山芋,站在西苑外不知所措,他总算理解周淮为何不肯前来了。
当他站在西苑宫殿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了主子万岁爷第一反应,必然是勃然大怒。
“杂家竟然玩不过一介小小七品的文官!”麦福属于是卖了人情,还得遭罪,心里头别是一番滋味了。
这边是家奴和文官的区别,家奴职责所在不能隐瞒陛下,不然日后查出来了,他们可没有文官们那般能轻飘飘道一句:臣忘记了,或者索性不回话。
早知道这般处境,他还不如硬拉着周淮前来一起受罪,起码能分担一下火力。
事已至此,麦福唤来了今日伺候主子万岁爷的太监黄锦:“黄锦,主子今日心情如何?”
黄锦犹豫片刻道:“还成。”
“那行,你进去禀告一声,就是杂家有事禀告。”麦福无奈道。
黄锦吃了一惊,问道:“麦公公,要不您改天再来吧?”
毕竟麦福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往日里都是直接往里进,今日不仅向他打听了主子爷的心情,还用上了禀告,自然是坏事情了。
他说的改天再来,便是提醒麦福,主子万岁爷今日的心情还成,并不是高兴,而是不好也不坏。
改天再来也就是提醒麦福,等主子爷心情好的时候,再来通知坏消息,能避免遭罪。
“唉,我也想改天,晚了。”麦福无奈道。
黄锦看了眼麦福,这才轻声往殿内走去禀告。
没过片刻,麦福缓缓走去殿内,这还是他为数不多心存警惕地走进西苑殿内的时刻。
“上一次,杂家记得还是嘉靖三年吧?”麦福依稀想起了往事。
麦福跪倒在地,抬眼瞧了眼主子万岁爷穿着的是道袍,而非衮袍,这才开口道:“奴婢叩见飞玄真君。”
“这个时辰打扰本真人玄修,麦福你可知罪?”
瑶台中央的声音传来,麦福又叩了几次头,喊了几句:“奴婢知罪。”
“行了,说吧。”
此刻贵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麦福,选择了最简单的打法,那便是实话实说,不贪墨功劳了,他命薄贪不起如此大功。
麦福将今日的事完完整整,干净利落地陈述了一遍,仿佛他只是一个场外人。
“周淮,他人呢?”嘉靖帝开口道。
麦福一过脑子,就把周淮卖了:“回禀主子万岁爷,周淮不敢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来?本真君看他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嘉靖帝道。
麦福将原本他龌龊贪墨周淮的功劳,卖周淮人情的事,毫不犹豫吐了出口。
“难得你没有欺骗帝君,将诗词递给本真君看看吧!”嘉靖帝倒是来了兴致,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连胆子大的周淮都不敢前来。
瑶台中央,四处悬挂直抵殿顶的纱帐,忽然被一阵风刮着四处飘散着。
麦福跪倒在地,暗自懊悔道:“早知有此一劫,今日就不值司礼监了。”
“好一个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特别是嘉靖帝朱厚熜看到最后一句:只有青山不改。
“欺天啦!”
嘉靖帝朱厚熜将废纸往天上一撒,风一刮顿时飘散在空中久久不肯落地。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倒在地。
麦福听到这句欺天啦,心顿时往下沉了沉,他还是低估了主子万岁爷对杨家父子的怨恨。
黄锦跪倒在地,眼神却始终往麦福那里瞟,毕竟如今他只是尚膳监的太监,虽说都是兴王府旧臣,可离着司礼监秉笔的位置远的不是一星半点。
“去!给朕查,查这首词是如何进京的,又是如何进到朕的皇宫的!”嘉靖帝脸色极为难看。
毕竟这会可不是朝会,也没有文官在场,全都是他的家奴,他自然无需掩盖情绪。
“去,把周淮给朕带来。”嘉靖帝朱厚熜深吸一口气道。
麦福低着头脸色一喜,嘴角都弯起了一丝幅度,便又很快消散,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往西苑殿外走去。
“不用你这个秉笔太监去,让黄伴去!”嘉靖帝脸色阴沉道。
麦福跪在地上,将头彻底埋在了西苑地砖上,感受着凉意的地砖触碰他的额头,心里拔凉拔凉的。
只要他能出西苑,便意味着主子万岁爷就能在这段时间消消气,他也多了几分把握。
如今出不了宫门,只能跪倒在地。
嘉靖帝对杨慎的怨恨是极为深的,当初杨慎带头在左顺门哭谏,喊出了那句颇有煽动性的话语,让一百多位群臣们杖节撼门。
那时候的朱厚熜,继承大统三年,才十八岁,他要做什么,文官们个个带头反对,更是闹出了左顺门哭谏的乱子。
他劝了几次,都未能奏效,只能廷杖将群臣们全给打了一遍。
四品以上的群臣夺俸,四品以下的官员没有一个逃离了廷杖。
朱厚熜还特意吩咐了下手的太监,为首的杨慎必须打死!
可第一轮廷杖,硬是打死了十七名文官,杨慎就是打不死,朱厚熜不解气硬是过了两天,又廷杖打了一次杨慎,还是没打死。
后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说了句:“与其打死,不如让这位首辅之子,状元郎一辈子待在野蛮之地受罪。”
这才压住了嘉靖帝的怒火,如今他生气的不仅仅是杨慎写了这一首千古流传的诗词,而是这首词究竟是怎么流入他严防死守的紫禁城的。
还出现在了内书堂,这岂不是在教唆他身边的家奴日后都学着杨慎的样子顶撞他?
嘉靖帝朱厚熜一深思,便陷入了些许的恐惧当中。
毕竟一个首辅之子都能把诗词神不知鬼不觉送进他严防死守的紫禁城。
这是不是那些背后之人,也能深入宫闱刺驾?
他的紫禁城就是四处漏风的破茅草屋?
由不得他不深思,不恐惧,特别是想起他从堂兄朱厚照的起居录当中看到的寻民间郎中的相关记载。
“朕日后病了,会不会也落得这个下场?”
“或者这些人能将诗词送入宫中,送几名训练得当的杀手呢?”
虽说送几张纸和几个活人是两个概念,可嘉靖帝朱厚熜不得不防,特别是他最近仔细读了读他堂兄正德朱厚照的起居录。
发现这位堂兄不仅几次离京,更是在边军亲率大军打了几场仗,为何仅在位了十六年?
再加上他本身就是生性多疑,如今有了这几页纸,让他心中更是猜忌不已。
经过上次周淮的一番提醒,嘉靖帝在宫内很是用心地调查了一番,再加上他本就对堂兄的死有所怀疑,而如今才嘉靖十四年。
宫内还是有不少正德年间的老太监,挨个私底下询问了一番,甚至还从南京孝陵里寻来了几个正德年间曾经得势的太监。
问话之下,这些老太监们都说他堂兄身子骨好得不行,不仅能夜御几女,上马杀敌更是不在话下。
可偏偏就这般英年早逝,当其问起缘由的时候,老太监们一个个不再言语。
嘉靖帝朱厚熜心里便有了一丝猜测,那便是他堂兄的死,绝非单纯的意外。
无论怎么讲,还是跟这些文官们脱不了关系。
内书堂里,周淮漫不经心地教导着小太监们临摹书法,教导完便心事重重地坐在三尺讲台上。
这时黄锦缓缓走来道:“周编修,陛下召见。”
“黄公公,陛下可言什么事?”周淮下意识道。
黄锦眼神一转,暗道:“你自己查出来的,你问我?”
“周编修,这课改日再上也不迟,先跟杂家去面圣吧。”
周淮又嘱咐了几句,让小太监们认真临摹,他回来还要检查,这才跟在黄锦身后朝着西苑走去。
“非祸非福啊!”周淮暗自腹诽道,倒不是他非要插手,要怪就怪他点破了。
“还是心性不足,吃了有远见的亏。”周淮暗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当没发生最好。
“功过向来结伴而行,我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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