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上回书咱们说到,王累倒悬城门、割绳坠死,把成都那口锅彻底搅浑了;刘璋被本土文武架在火上,咬着牙,定下了一场鸿门宴。帖子当夜就发了出去——一封往北,去葭萌;一封往东,去江州。
先说北边这一封。
帖子是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葭萌关的曹操接到它时,正蹲在关墙根下,看工匠给一架投石车换梢。
亲兵把漆封的木匣捧上来。曹操擦了擦手上的油,拆开,抖出一卷素绢。
绢不长,字也不多。
大意是:益州疲敝,外有强邻,孤(刘璋自称)日夜忧惧,欲与丞相、皇叔共商大计。某月某日,武担山南行宫,薄酒一杯,望二公同至。
曹操把绢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蹲在地上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亲兵吓得不敢动,以为丞相中了风。
“好。”曹操把绢卷起来,拍了拍,“好啊。”
他站起身,望着南边那片雾蒙蒙的群山,慢悠悠地说:“刘季玉啊刘季玉,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件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做得这么笨。”
请客,要在自己家里请。这话没错。
可请的若是两个比自己能打的客人,而主人又打不过客人——那这顿饭,就不叫请客了。
叫送葬。
“去,”曹操把绢塞回木匣,“把毛玠、夏侯渊、曹洪、曹休、曹纯,都给我叫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备一份厚礼。我要去赴宴。”
“丞相!”亲兵急了,“这……这怕是鸿门宴啊!”
“鸿门宴?”曹操背着手往关里走,头也不回,“我摆了一辈子鸿门宴,还不知道鸿门宴长什么样?”
“越是鸿门宴,越得去。”
“不去,是当场翻脸。刘璋一声令下,益州十万兵围上来,咱们这几千残兵,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去了——”
他回过头,冲那亲兵笑了笑。
“去了,才有机会,让刘璋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
那边厢,江州的帖子,到得晚了两天。
刘备接到时,正在城头看水师操练。
他拆开绢,看了很久。
久到张飞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粗着嗓子问:“哥,写啥了?念啊!”
刘备把绢递给他。
张飞不识字,急得抓耳挠腮,陈到接过去,低声念了一遍。
“啥意思?”张飞瞪眼,“请咱吃饭?”
“是请咱吃饭。”刘备慢慢地说,“也是请咱上路。”
帐里静下来。
简雍咳嗽了一声,孙乾低着头,糜竺看着自己的袖子。
“使君,”陈到开了口,“这宴,不能去。刘璋此人虽暗弱,可被逼到墙角,也会咬人。他一动手,咱们在成都城里,人生地不熟,就是案板上的肉。”
“不去呢?”刘备反问,“不去,就是明着不认这个州牧。他一张榜文贴出去,说刘备曹操恃强凌弱、图谋益州——咱们这几千客军,立刻就成了益州的公敌。”
“到时候不用他打,饿,也饿死了。”
众人沉默。
刘备把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曹操那边,知道了吗?”
“该知道了。”糜竺道,“帖是同时发的。”
“那就好。”
刘备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江面上那些来回的火把。
那是吕家的水师,在江上不紧不慢地游着,像一群等食的鱼。
“去。”他说,“备厚礼,点精锐。”
“咱们不光去赴宴。”
“咱们去,替季玉兄,把这场宴办完。”
两边都在连夜动。
曹操那边,当天夜里就派了毛玠,带着两个随从,出葭萌关往南。
名义上,是“先去成都,替丞相打点住处”。
实际上,毛玠在半道上拐了个弯,拐进了江州城。
城门口,早有人在等。
是简雍。
两个人没进城,就在城外一座破庙里,点了一盏油灯,坐了半夜。
“我家使君让我问一句,”简雍开门见山,“这顿饭,丞相去不去?”
“去。”毛玠答得干脆,“丞相说,不去,是死;去了,才有一半的活。”
“巧了。”简雍笑了一下,“我家使君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毛玠抬起眼,“去了,怎么活?”
简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灯下。
纸上是几个字,写得极简:
同日到。各带精锐。席上见机。
毛玠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袖子里,也摸出一张纸。
展开。
上面也是几个字。
同日到。各带精锐。席上见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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