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至此,咱们把三处的血火先按一按,回过头,说许都的情况。
两封军报,同一天到的许都。
第一封:葭萌关破,夏侯渊战死,曹休退剑阁,曹操烧栈道。
第二封:甘宁攻江州三日不下,刘备死守,粮尽,未退。
我把两封军报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半夜。
北边,卡住了。
东边,也卡住了。
不是打不过,是过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益州全图。
我伸手,从汉中往下摸。
阳平关、葭萌关、剑阁、梓潼、涪城、绵竹、雒城、成都。
一条线,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我上辈子来过这儿。
当兵的时候,部队拉练,在川北驻了两个月。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在一条修好的国道上走。
走了三天,脚上全是泡。
我当时还骂过:这什么破地方,走个路都这么难。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是一条修好的路。
一千八百年前,这条路,是人用锤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凿在悬崖上。
凿一尺,掉下去一个人。
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忽然觉得,那条线是红的。
我手指停在剑阁上。
那地方,我上辈子在地图上见过。
两山夹一谷,中间一条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上辈子是个特种兵。我学过地形学,学过攻坚,学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打法。
可我这辈子站在这儿,看着这座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不去。
我在灯下站了很久。
这间屋子,我坐了很久了。
头一回在这张案前批奏疏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时候我想,我上辈子是个当兵的,这辈子怎么坐到了这张案后头。
后来我明白了。
兵和太后,是一回事。
都是拿人命换东西。
区别是,兵换的是一场仗,太后换的是一个天下。
这些年,我批过多少份奏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每一份奏疏后面,都有人。
有的是一条命,有的是一千条命。
我签字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因为我知道,犹豫的人,签不下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这话的那个人,还没出生呢。
还要再等几百年,才会有一个人,站在蜀道上,写下这十个字。
可他说得真准。
难于上青天。
我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堆着一摞文书。
我翻,翻,翻。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份。
那份奏疏,字丑得像鬼画符。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臣邓艾,顿首。
囊径三丈,竹篾为骨,丝绸为面……
若择月黑之夜,风起之时,百囊齐发,可载精兵三百。
落于成都北郊,去州牧府不过十里。
臣请以死试之。
我把那份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亮了。
“来人。”
内侍进来:“太后。”
“传旨。”
“北线,父亲那边,让他停手。别再拿人往剑阁上填了。”
“东线,貂蝉那边,让她稳住。把刘备钉在江州,别让他回头。”
“成都——”
我顿了顿。
“成都那边,一个字都别提。”
“让糜藏的人,把北郊的地形、风向、更鼓、换防,全都摸清楚。”
内侍记下来,抬头看我。
“太后,那……从哪儿打?”
我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成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天上。”
那天下午,我召了邓艾。
他跪在殿下,头也不敢抬。
“邓艾。”
“臣……臣在。”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
这个人今年二十二。
瘦,黑,肩膀有点儿驼,是常年蹲在地上画图蹲出来的。
手指头上全是墨。
眼睛很亮。
那种亮,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在郭嘉眼里见过,在贾诩眼里见过,在我父亲眼里见过。
那是“我有一件事非做不可”的亮。
“你那份奏疏,我批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
“可我不许你死。”
他抬起头。
“太后……”
“我说过,”我看着他,“把人送到,然后活着回来。”
“这一回,你亲自去。”
“你带着那些东西,去成都北郊。”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得让三百个人,从天上落下去。”
“落进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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