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1日,夏至。
清晨四点五十分,希言在一种奇异的光亮中醒来。不是太阳的光——太阳还没升起——而是天边那种提前到来的、宣告最长一天即将开始的微光。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像是有人用毛笔轻轻晕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夏至。白天最长的一天。
希言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正在苏醒的世界。天越来越亮,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先迎接太阳。院子里的向日葵齐刷刷地朝着东方,等待着今天的第一个拥抱。牵牛花开得正盛,紫的粉的白的,像是给夏天织了一条彩色的围巾。
希言看了一下温度计:室外25℃,室内24℃。夏至的清晨,已经开始热了。
隔壁没有声音。小月亮还没醒。希言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间门口,推开门,看到妹妹正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的手边放着那个收藏盒,盒盖开着,里面有几件宝贝散落出来——看来昨晚她又拿出来看了。
希言没有打扰她,回到自己房间,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第一笔:
“夏至,清晨四点五十分。
白天最长的一天。
室外25℃,已经开始热了。
妹妹还在睡,收藏盒开着,宝贝散落着。
夏至,阳极之至,万物盛极。
妹妹的成长,也在走向盛极。”
五点四十分,小月亮醒了。希言听到她自己在房间里的声音,不是叫妈妈,也不是叫哥哥,而是在和谁说话。
“太阳公公,今天你待最久,要多看看妹妹。妹妹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你要照亮妹妹,让妹妹看清楚。”
小月亮在和太阳说话。夏至这天,太阳待的时间最长,她让太阳多看看她。
希言走过去,推开门。小月亮已经自己下床了,正站在窗前,对着窗外说话。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裙,头发有点乱,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
“妹妹在和谁说话?”
“和太阳公公。妈妈说今天太阳待最久,妹妹让太阳公公多看看妹妹。”
希言笑了,走过去站在小月亮身边:“太阳公公听到了吗?”
“听到了。它更亮了。”
确实,阳光比刚才更亮了。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希言的手:“哥哥,今天太阳公公待最久,妹妹要陪它。妹妹今天不睡午觉了。”
“不睡午觉?”
“不睡。太阳公公不睡,妹妹也不睡。”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道:“夏至清晨,妹妹和太阳说话,让太阳多看看她。她说今天不睡午觉,要陪太阳公公。一岁九个月,她用拟人的方式理解自然,用陪伴的方式表达爱。”
早餐时,鹿悠悠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天夏至,是夏天的第四个节气,也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我们家有个传统——夏至要测影子。”
“测影子?”小月亮好奇地问,“怎么测?”
“在太阳最大的时候,站在阳光下,测自己的影子有多长。夏至这天,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影子是一年中最短的。”
小月亮对这个很感兴趣,放下勺子:“妹妹要测!妹妹的影子,有多短?”
“等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我们出去测。”
上午,外公外婆来了。外公今天带了一个特别的东西——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刻着很多刻度。
“外公,这是什么?”小月亮好奇地摸着竹竿。
“这是外公小时候用的量影杆。外公的父亲,也就是太爷爷做的,每年夏至,外公都用它量自己的影子,看自己长高了多少。”
小月亮眼睛亮了:“外公,你小时候也量影子?”
“量。每年夏至,外公都站在同一个地方,让太爷爷用这根杆子量影子的长度。然后太爷爷在杆子上刻一道印,记下那年的长度。”
外公把竹竿递给小月亮看。竹竿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印,有的深,有的浅,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差不多半人高的位置。
“这些印,都是外公的影子?”
“对。最,是十五岁……后来外公长大了,就不量了。但这根杆子一直留着。”
小月亮看着那些印,伸手轻轻摸了摸,问:“外公,你五岁的时候,影子这么短?”
“对。那时候外公很小,影子也很短。”
小月亮想了想,站在竹竿旁边,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妹妹现在,比外公五岁的时候高吗?”
外公看了看,笑了:“比外公五岁的时候高一点点。现在的孩子营养好,长得快。”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妹妹的影子,也会比外公五岁的影子长?”
“对。待会儿太阳最大的时候,我们量量看。”
希言在旁边记录下这段对话,写道:“外公带来他用了七十多年的量影杆。上面刻着他从五岁到十五岁每年夏至的影子。妹妹看着那些印,想象外公小时候的样子。一岁九个月,她开始理解‘时间’可以用长度来表示,理解‘过去’可以在实物上留下痕迹。”
中午十一点半,太阳最大的时候。全家人来到院子里,准备量影子。
外公选了一个平坦的地方,让希言先站好。太阳直射下来,希言的影子很短,只有他身高的三分之一左右。
外公用那根量影杆量了量,在杆子上用粉笔画了一道:“希言八岁,夏至,影子长45厘米。”
轮到小月亮了。她站到那个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短短的影子。外公量了量:“小月亮一岁九个月,夏至,影子长30厘米。”
小月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是妹妹的影子?这么短?”
“对,因为太阳在头顶,影子就短。等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影子会变得很长很长。”
小月亮想了想,问:“那妹妹的影子,和妹妹一样,会长大?”
“会。明年夏至,妹妹的影子就会比今天长一点。”
小月亮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然后突然蹲下来,对着影子说:“影子,你好。你是妹妹的。妹妹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小月亮在和影子说话,就像早晨和太阳说话一样。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对话,一切都可以连接。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道:“夏至量影,妹妹的影子30厘米。她蹲下来和影子说话,说‘你是妹妹的’。一岁九个月,她开始理解‘自我’的延伸——影子是‘我’的一部分,跟着‘我’走,但又和‘我’不同。”
量完影子,外公拿出小刀,在量影杆上轻轻刻下一道印,旁边写上“2027年6月21日,小月亮一岁”。
小月亮看着那道新刻的印,伸手摸了摸,问:“外公,以后每年夏至,妹妹都量,都刻?”
“对。等妹妹长大了,这根杆子上就会有妹妹的很多印。从一岁到十八岁,每年一道。”
小月亮想了想,问:“那等妹妹长到外公这么大,这根杆子还在吗?”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说:“外公不知道。但外公会在。外公会一直陪着妹妹。”
小月亮点点头,抱住外公的腿:“外公在,妹妹也在。”
外公的眼眶红了,他轻轻摸了摸小月亮的头,没有说话。
希言在旁边记录下这一刻,写道:“外公在量影杆上刻下妹妹的第一道印。七十多年前,太爷爷为外公刻下第一道印;七十多年后,外公为妹妹刻下第一道印。一根竹竿,连接了四代人。夏至,最长的一天,也是连接最长的一天。”
下午,太阳依然很烈。全家人在树荫下乘凉,吃西瓜。小月亮抱着西瓜,一边吃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中午时变长了一点,她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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