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刘承业点头,但眼中毫无喜色,只有凝重,“但这也是最险的一步。烧渡口,就是逼守将做选择——要么出城决战,要么死守待援。以元军将领的性子,多半会选择死守,同时向也先帖木儿求援。因为出城风险太大,他不知我们虚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要的,就是他求援。只要求援的信使冲出城,也先帖木儿在颍州大营接到信,就必须回援——因为汴梁若失,河南震动,他这个河南行省平章也就当到头了。”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刘承业率六百人登上黄河大堤。大堤是前朝为防洪修的,高两丈,顶宽三丈,长十余里,全用黄土夯成,年久失修,长满荒草。站在堤顶,汴梁城尽收眼底,连城头士兵走动的身影都依稀可辨。
“伐树!扎营!立旗!”刘承业下令。
士兵们砍伐堤上柳树、杨树。这些树不高,但枝叶茂密,砍倒后拖到堤顶,搭成简易的营棚骨架——远看像营帐,近看只是树枝架子。又竖起一百多面红旗,有些是从颍州带来的,有些是临时用红布、红衣裳甚至撕开的红被面赶制的,绑在长杆上,插满堤顶。
最妙的是“灶坑”。士兵们在堤坡上挖了二百多个浅坑,每个坑里堆些湿柴,上面架一口铁锅——有些是从附近村落“征用”的,其实是半买半抢,刘承业让傅友德给每家留了些铜钱,但乱世之中,百姓哪敢不从,只求保命。每坑烧火,湿柴不起明火,只冒浓烟,二百多道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向上,汇成一片烟幕,从汴梁城头看,俨然是数千人埋锅造饭的景象。
到了午时,汴梁城头明显骚动起来。守军看见大堤上旌旗招展,炊烟遍地,以为大军压境。有骑兵出城探查,但不敢靠近,只在三里外的小丘上观望,马上骑兵不断用千里镜向这边看。
申时,刘承业派往城南的疑兵也开始行动。傅友德率两百人在十里外的密林“扎营”,同样多树旗帜,多挖灶坑。城西乱葬岗,黑牛派五十人在林间骑马穿梭,马尾绑上树枝,拖起漫天尘土。
整个汴梁城被“包围”了——至少从城头看是这样。
“将军,有动静!”了望哨压低声音喊道。
汴梁北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一队骑兵冲出,约百人,衣甲鲜明,为首的是个蒙古百户,戴尖顶铁盔,披锁子甲。队伍很谨慎,在五百步外就停下,那百户举起千里镜,向大堤观察了足足一刻钟。
“按计划,撤。”刘承业下令。
堤上的六百人开始“慌乱”后撤。有人故意摔倒,丢下旗帜;有人把铁锅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还有人边跑边脱衣服,把破衣烂衫丢得满地都是。整个撤退过程混乱不堪,活像一群乌合之众。
元军百户见状,犹豫片刻,终于挥刀前指:“追!抓活的!”
百骑冲锋。但红巾军“逃”得更快,连滚爬爬往黄河边跑。元军追到大堤下,看见满地灶坑、丢弃的旗帜、破烂的锅碗,又见“溃军”跳进芦苇丛往河滩逃,不敢深追——怕中埋伏,只朝芦苇丛射了几轮箭,就收兵回城了。
很快,汴梁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明显增多,来回跑动,更多的旗帜竖起,几架回回炮被推到垛口后,炮身用油布覆盖,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兽。
刘承业趴在大堤背面的洼地里,用千里镜观察城头。他看见守军调动频繁,一队队弓箭手上城,滚木礌石堆上垛口。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戏,演得自己都差点信了。但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守将不是傻子,很快会反应过来,会派更多探马,会试探性进攻。
“传令,今夜子时,敢死队袭渡口。”他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将军,你腿伤未愈,这次让末将去。”苏元元急道。
“我去。”刘承业撑着起身,左腿伤口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抓住旁边的小树,稳住身形。“我是主将,我不去,谁肯拼命?况且……”他看向苏元元,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沧桑,“有些事,必须自己做。有些债,必须自己还。”
苏元元不懂“债”指的是什么,但没再多说,只是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黄河水声在黑暗中更加汹涌,像万千冤魂在哭嚎。
子时快到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