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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疑兵之计(一)(1 / 2)

汴梁城,行省衙门,寅时三刻。

河南行省左丞庆童(蒙古名:阔阔不花)穿着丝绸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貂皮大氅,可还是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五十多岁,胖得像个球,脸上肥肉下垂,眼袋浮肿,是常年纵酒的结果。此刻他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个暖手炉,炉是铜的,雕着麒麟,可他的手还是冰的。牙齿咯咯作响,像冬天里冻僵的老鼠。

“到、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副万户阿老瓦丁站在堂下。这个色目老将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像一杆枪。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是三十年前征讨窝阔台汗国时留下的。此刻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贼军夜袭渡口,烧了船,烧了营房,守军死伤一百五十余人。看火势,贼军至少出动五百人。”

“五百人?”庆童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你不是说贼军是疑兵吗?疑兵会真打?会烧船?”

阿老瓦丁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正是贼军狡猾之处。他们先用疑兵之计,让我等放松警惕,以为他们不敢真打。待我等懈怠,再以精锐突袭,毁我退路。此乃兵法中‘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那现在怎么办?渡口没了,船没了,北逃的路断了!”庆童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受惊的肥猪在堂上转圈。他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啪”的响声,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贼军要是真围城,咱们困死在这里……”

“大人莫慌。”阿老瓦丁声音依旧沉稳,像一截埋在雪地里的铁桩,“贼军虽烧了渡口,但未必真敢攻城。汴梁城高池深,守军三千人,粮草充足。贼军若真攻城,必伤亡惨重。他们此举,或许正是要逼我等出城决战。”

“出城?出城送死吗?”庆童猛摇头,脸上肥肉乱颤,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大片,“贼军有多少人?你说实话!”

阿老瓦丁走到窗边,推开窗。

东方已露曙光,能看见黄河大堤上连绵的“营寨”,炊烟又升起来了,比昨日更多。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烟柱上扫过,心里默默数着。

“二百三十七道炊烟。按每灶供十人算,就是两千三百七十人。加上城南、城西的疑兵……”

他转过身,脸色凝重:“看灶坑,至少三千。加上城南、城西的疑兵,总数应在五千以上。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贼军惯用诡计,实际人数可能更多。”

其实他心中疑窦未消。贼军若真有五千,为何不直接围城?为何只派小股部队袭扰?但昨夜渡口那一把火,烧掉了他大半疑虑——疑兵不会动真格,不会烧船断后路。贼军这是要玩真的了。

“速派人突围,向也先帖木儿平章求援!”庆童拍案,案上茶杯跳起,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瓷四溅。“汴梁若失,你我都是死罪!诛九族的死罪!”

“大人,也先平章正在围攻颍州,此时分兵回援,恐前功尽弃。”阿老瓦丁试图劝阻,“况且贼军既敢烧渡口,必在各门设有伏兵,信使恐难突围。”

“难也得突!”庆童眼睛红了,那是恐惧到极致的疯狂。他一把揪住阿老瓦丁的袖子,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派三队!不,派五队!每队三人,从不同门走,总有一队能冲出去!告诉也先帖木儿,汴梁危在旦夕,他若不回援,咱们就开城投降!到时候朝廷追究,大家一起死!”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阿老瓦丁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胖脸,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酸臭酒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缓缓抽回袖子,躬身道:“末将领命。”

当日辰时,汴梁四门先后打开。

五队信使,每队三人,从不同方向突围。阿老瓦丁特意嘱咐:若遇伏,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结果正如他所料。

东门那队,出城十里,进入一片密林,忽然两侧箭如雨下。第一轮箭就把领头信使射了个对穿,箭头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剩下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可没跑出二十步,又是一轮齐射,两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三匹马倒在路上,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肢抽搐,鲜血把黄土路面染成了黑色。

南门那队,遭遇“大军”——其实是傅友德的两百疑兵,但多树旗帜,尘土飞扬,看起来像千军万马。信使远远看见前方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吓得调头就跑,连射出去的箭都没来得及捡。

西门那队最惨。黑牛率五十骑兵追杀十里,信使的马跑不过红巾军的马,被追上后一刀一个,砍瓜切菜般剁了。最后那个信使被黑牛一箭射中后心,从马上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赶上来的骑兵踩成了肉泥。三颗人头被割下,挂在路边的树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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