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午时,黄州城,土地庙。
这座位于城西的小庙,因年久失修,早已荒废。庙门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院墙塌了一半,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在夏日的阳光下蔫头耷脑。庙前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投下大片阴凉。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此刻,树荫下聚集了百余人。
大多是伤兵。缺胳膊少腿的,缠着绷带的,拄着拐杖的,用木板固定断骨的,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补丁摞补丁。但他们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像淬过火的铁。他们是徐文君这三个月收留、救治的伤兵,受过她的恩惠,对她感恩戴德。有的人是她亲手换的药,有的人是她喂过的饭,有的人是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赵铁柱站在庙前石阶上,望着这些伤兵,心中激荡如潮。他没想到,夫人一声召唤,竟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伤兵,大多已退役,本可在城中苟活,靠着一点抚恤金勉强度日。但听说夫人有难,将军需人,便拖着残躯来了。有的人连走路都困难,是相互搀扶着来的;有的人拄着双拐,腋下磨出了血泡;有的人断了一条腿,单腿跳着走了半个城。
“弟兄们!”赵铁柱抱拳,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郑玉那狗贼,在岳州逼将军交出兵权。李伯升、张子明占了黄州,软禁夫人。咱们是将军的兵,是受过夫人恩惠的人,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能!”伤兵们齐声怒吼,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尖利,有的粗哑,但汇聚在一起,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赵铁柱眼中含泪,眼眶泛红,“夫人说了,将军在岳州,需要咱们。咱们虽残,但还能战!还能为将军,为夫人,拼一把!今日午时,李伯升、张子明要在府衙宴请城中士绅,庆贺‘接管’黄州。府中守卫空虚,正是救夫人的好机会!愿意跟老子去救夫人的,站到左边!不愿的,不怪,站到右边,现在就可离开!”
百余人,无一人动。
片刻,齐刷刷站到左边。动作也许有些迟缓,有些踉跄,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一个独臂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飘荡:“赵队正,咱们这条命是夫人救的。那天我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是夫人守了我一夜,用凉水给我擦身子,喂我吃药。这条命早该还给夫人了。今日就是死,也要救夫人出来!”
“对!救夫人!”众人齐声呼应,声音在庙前的空地上回荡。
赵铁柱重重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好!那咱们就干!不过,不能蛮干。李伯升、张子明在府衙有三百亲兵,硬闯是送死。咱们要智取。”
“如何智取?”有人问。
“夫人教了我一计。”赵铁柱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宴席,李伯升、张子明请了城中所有士绅、富商,要在府衙前院大摆宴席,显示‘亲民’。咱们可扮作送菜、送酒的伙计,混入府中。届时,以摔杯为号,一起动手,控制前院,然后去后院救夫人。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救夫人,不是杀人。能不动刀,尽量不动。但若有人阻拦——杀无赦!”
“明白!”
“好,那咱们就分头准备。老王,你带二十人,扮作送菜的。老李,你带二十人,扮作送酒的。剩下的人,跟我在外接应。申时准时动手!”
“是!”
众人散去准备。脚步声、拐杖声、低语声,渐渐远去。
赵铁柱独坐庙中,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中忐忑,像揣了一只兔子,跳个不停。这计能成吗?百余名伤兵,对三百精锐,胜算不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夫人等不起,将军等不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紧张而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强迫它们停下来。
“赵队正,”一个伤兵悄悄进来,低声道。他叫刘三,是原来守城的斥候,腿脚利索,被派去打探消息。“小的打听到,郑玉今早去了岳州,但李伯升、张子明没去,留在府中。另外,张子明午时要去军营‘巡视’,府中只有李伯升。这是个机会。”
好!赵铁柱精神一振,像打了鸡血一样从石碑上站起来。张子明不在,李伯升独木难支。只要控制住李伯升,救夫人就容易多了。
“传令,计划不变,但重点盯住李伯升。若擒住他,以他为质,逼张子明放人。”
“是!”
申时,镇南将军府。
前院张灯结彩,挂了二十多盏大红灯笼,摆了二十余桌酒席,桌上是鸡鸭鱼肉,酒是上好的黄酒。城中士绅、富商,能来的都来了,个个强颜欢笑,心中骂娘。他们有的是被逼来的,有的是来看风向的,有的是想讨好新主子的。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堆着笑,互相拱手作揖,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李伯升坐在主位,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志得意满,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他举杯,对众人道:“诸位,本将奉陛下之命,接管黄州,今后还望诸位多多支持。来,共饮此杯,祝陛下万寿无疆,祝天完国祚永昌!”
“祝陛下万寿无疆!”众人举杯,饮下苦酒。那酒入口醇厚,但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队伙计端着新菜进来,为首的是个独臂老汉,正是老王。他穿着粗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大盘清蒸鲥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他走到李伯升桌前,躬身道,声音恭敬:“将军,这是新上的清蒸鲥鱼,请慢用。”
李伯升点头,拿起筷子,正要动筷。
老王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倒,托盘脱手而出,盘子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汤汁飞洒。
信号!
瞬间,那些“伙计”从托盘下、菜篮中抽出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扑向席间守卫。同时,院外冲进数十人,皆是伤兵,手持棍棒、菜刀、铁锹,见人就打。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气势如虹,喊杀声震天。
席间大乱。士绅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杯盘碗碟摔了一地,汤汁酒水四处流淌。守卫们猝不及防,被砍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保护将军!”李伯升的亲兵反应过来,拔刀迎战。但伤兵们悍不畏死,以命搏命,有的被砍中了胳膊,仍然扑上去用牙咬;有的被刺穿了肚子,仍然往前冲,抱住敌人不放。竟将亲兵冲得节节败退,地上躺满了尸体和伤者,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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