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一大早就去了作坊。
老匠说好今日做骨衬,他要看的是怎样把平骨贴进弯木,若只是最后瞧一眼成品,前头的功夫就错过了。陆沉舟本想陪他,少年却记得路,指着街口那棵歪柳说:过柳树走到第二家炉门。我昨晚走过。
午饭在那里吃?
老匠说包。
那我午后去接你。
少年背着小布袋出门。陆沉舟重新包好手臂,活动右肩。昨日挨撞后,肩抬到一半仍有钝痛,他没有强行抬过头,只确认握刀、转身时伤处能承多少。
他去车场看辇。先前换的气石仍在备用承位,旧石亮得薄,够不够走完全程,不能只凭这一眼判断。他把水和粮分开装,又将原先谈定付给老匠的三块余骨挑出来,另放一边。
守卫在车场门口等他。昨夜那名自称姓贺的男人交代了身份,是贺家旁支,身上的窄牌确是他的;另两个动手的人,一个也已带到,一个仍在逃。守卫没有说逃走的人去了哪里。
他承认自己让人到作坊砸车,赔作坊的木料和误工先从他身上收。守卫拿出一张写了数的纸,车底木格与你的衣伤另算。老匠已经报过木料价,你自己看。
陆沉舟看过木格的数,问:油污烧坏的工具呢?
老匠说火及时压住,工具洗净还能用,只算了沙和耽误的工。
纸上另有一项药费。陆沉舟昨夜自己上药,没有去医馆,便划掉这一项;车底木格与破袖所需的补料仍照实记。守卫带他到旁边见老匠。两人核对完,守卫当场从贺姓男人被收的钱中拨出赔款,老匠清点后给了陆沉舟那份补料钱。
人呢?陆沉舟问。
伤了人、带油进炉坊,先留着按城里的规矩处置。家里来人想领,也得等事情查清。
这句话能说明眼下的处理,不能替最后结果作保。陆沉舟收好补料钱,没有向守卫追问贺家还有谁打算找他。他昨日看见的只有那个男人和两名动手者,不能把整家人的心思都填进去。
到作坊时,老匠已把坏木格拆下。新格比原来多了两道斜撑,仍留出取换气石的位置。徒弟正磨车厢衬骨,许照坐在矮凳上用砂石打边,指尖沾满灰。
这边刮手。少年递给他看,老匠说里面得磨圆,不然人坐上去会划衣服。
陆沉舟摸了摸,果然还有一处尖。他告诉许照位置,少年低头继续磨,没有要他代劳。
承架的四脚摆在另一边,横梁和木楔都已做好。老匠用几块木头模拟地面与印角,将四脚依次调高,给陆沉舟看哪里可以松、哪里必须先压稳。
这两个脚先落地,另外两脚只做辅助。老匠指着靠裂处的一边,你图上那角受过力,我没见过真物,不能叫它直接顶裂缝。回去先在不挨裂缝的位置试,试时人别站在架子正下方。
他又将活动楔抽出一截:若一送气,旧带还是向外张,你先撤。架子能托住多少,得看地和印,别为了证明它好用往里硬灌。
陆沉舟把次序记住,当面拆一遍,再自己装回去。第一回木楔插反,横梁压不平;老匠没伸手,只让他看哪边先翘。陆沉舟重新调整,四脚终于落稳。
车厢骨衬到午后才装好。老匠用短木槌敲了几下,声音厚实,木板与骨之间没有明显空响。他不让许照拿身体试,找了根圆木,从外面推撞车板。新木与骨衬一起震动,圆木头陷进浅浅一块,厢内没有穿口。
能挡这一撞。老匠说,真遇到刀和矛,还得看对方力气。薄骨不是整片真甲。
许照伸手摸那处凹痕,转到厢内看了两遍。路上那次矛尖差一点进到他坐的地方,如今里面多了一层硬骨。他用手背敲了敲,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陆沉舟付出约定的三块余骨:两块抵修车与骨衬,一块抵承架的工和料。老匠没收那块已有裂的骨,递给许照一截修下的边料。少年按先前说好的拿走,另外谢过帮他量尺寸的徒弟。
太阳偏西时,两人把承架和粮水装上辇。陆沉舟决定次日清早走,回程先按四日准备,若旧气石不足,就在平地停下换新石。他没有把旧石扔掉,也不打算为了试新石去空跑。
夜里许照用借来的小锉磨边料,打算做一只放针线的小盒。盒底还没削平,他就困得点头。陆沉舟让他明天再做,少年把工具擦干净放回袋里,躺下前还看了一眼装承架的包。
那个架子真的能让牌多开门吗?
要回去试。它能先替旧带分担一点压力,才有机会多送髓。若承不住,就拆下来。
那三块骨会白给吗?
架做好了,工也做了。试不成,我们仍得付这个价。
许照把薄骨边料往枕头旁推了一点:我做坏了小盒也是一样。
你倒记得清。
次日天亮,他们从南门出城。守门人认得熔雷辇,看见车厢新补的板,还问了句伤处。陆沉舟说只是补了木格和一侧骨衬,没有夸成整车重做。
一路没有再遇到前来抢车的人。到第三日午后,旧气石的亮已薄到近灰,辇速也缓下来。陆沉舟在平地停住,先收息,再按老匠教的次序拆开外格,把旧石取出。
石还没完全散。他将它包好留在车底,换上新石。许照帮他扶住格门,等骨扣卡稳,才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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