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醒来时,陆沉舟正坐在窗边换药。
昨日染坊一战,肋侧被短刃擦破的地方已收住,右肩仍酸。他将干布系好,看了眼门外的天色:今天先问骨瓶的事。明早若有返船,我们就走。
瓶有主人,你还买吗?
先听他说价。我要留回程船钱,不能为了它把你我扔在渡口。
陆沉舟随身有十四枚整石和一块净青心,骨匣封在另一个布包里。昨日那只骨瓶靠近时,他腕中界髓发热;主人是谁、里面究竟是什么,他不能凭这一点替巡渡决定。
两人到吕青铺子时,吕成正晾昨晚取回的方纸。纸边皱了,他垫上干布,拿木条压住两角。吕青给陆沉舟看过肋侧的伤,收了几枚碎石药钱,又把自己的药材分成小包,准备午前送去西街。
我去渡口问船。许照说,昨日只听船主要明早走,我自己再问清楚钱和路。
吕青要经过渡口附近,便与他同行。陆沉舟和少年约好午前在铺门口见,若船价高或需要等风,先记下,不替他付钱。
巡渡院内,昨日持刀者的伤已包过,人仍被留着。一名中年人站在值事面前,袖上沾着白屑,手里拿着一只木夹。
值事对陆沉舟说:这位伍泉来认领骨瓶,说送去修塞后被人调了包。修塞匠认得瓶底的缺口与侧面记号,也认得自己新削的塞。持刀那个人还说不清从哪里拿的。
伍泉看向陆沉舟:昨日是你在染坊把那箱拦下的?
吕成认出自己的药匣。我看到瓶里的青白向我手中那只匣靠近了一点。
你想要它?
想,但它还在院里。我先问你卖不卖。
伍泉迟疑片刻:你用什么?
陆沉舟没有把全部钱袋拿出来,只说:我身上留着回程钱。你先说价。
十二枚整石。
这个价接近陆沉舟手里的全部。他看着桌上的瓶,里面确有一缕青白,但他尚未亲手将它引进旧印。若反应只是碰巧,十二枚买回去,可能只剩一个保存得不错的骨器。
太高。我不能把两个人的路钱都押在一只还没试过的瓶上。
伍泉没有马上收话,忽然问:你昨日能把持刀的人按住,剑使得很稳?
他先动手,我自己也受了伤。
我有一件活。你若做成,瓶当报酬,钱不用另出。
他在西河做骨器,几日前接下一批承骨,要替船场的升降架修好四只受力骨扣。昨日他让人去取一只修好塞的瓶,脚夫拿着瓶失了踪,后来瓶出现在药匣里,他也说不清中间经过。今日炉里正热着最后一只扣,内侧撑环却卡死,火一冷,整只扣都会把里面的旧芯夹裂。
我自己的钳伸不进去,徒弟进去会烫伤。伍泉摊开手,指腹已有一道新燎痕,它若裂,船场的架子不能按期交,我得赔整套的料和工。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取出撑环?
昨日在染坊,搬货的人说你能让剑从布外切绳,还没扎到布里的人。我的炉口窄,环边有一处空。你若能看清、让剑从那处进去,或许比我的钳好用。
陆沉舟没有因一声夸就应。他问清炉火和撑环的样子,又问:若我进去试了,扣还是裂呢?
瓶不给。你若按我说的停手,料损我认;你不听劝硬弄坏,工料由你赔。
你必须当面指出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有人要我继续而我判断不稳,我可以停。若取出来,瓶由你交给我。
伍泉点头。值事说骨瓶的缺口、记号和修塞匠的说法已对得上,但仍需把持刀者送货的经过记完;他可以先让伍泉带陆沉舟去看炉,瓶继续留院中,等他们回来再依核验结果处理。陆沉舟没有把这句当成瓶已归自己,转身跟伍泉去作坊。
作坊离渡口不远,炉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只半尺宽的骨扣。扣外套着铁箍,内侧一圈薄骨受热后向中间收,夹住了一截旧木芯。撑环原本要撑住这圈薄骨,待冷却后抽出;如今环的一边陷进缝里,另一边翘起,钳口一碰便滑。
两名徒弟守在炉边,额头都是汗。大徒弟手上也裹着布,看见陆沉舟进来,立刻说:刚才我把钳伸进去,环动了一点,扣却跟着歪。师父怕我再碰,把我叫出来。
陆沉舟蹲在炉外看了片刻。火烧得不旺,却持续烘着骨扣。撑环卡在旧木芯与薄骨之间,最窄的缝不到一指;若用剑直接向外挑,环会像钳子碰时一样,把薄骨一同带走。
木芯一定要留?他问。
要留。伍泉说,它是船场那架子旧轴上的芯,尺寸已经磨合。换新芯,要重新对四只扣,今日交不了。
陆沉舟看向木芯另一端。那里露出一个旧孔,孔内有半截细铜销。他让伍泉取来一根细杆,从炉门外轻轻碰了碰铜销。销松动了一点,却没有掉。
能不能先拔销?
大徒弟摇头:销从另一边穿过去,里头扣着。硬拔会把木芯带偏。
能从另一边看见扣口吗?
炉后有一道清灰口,刚才关着。
伍泉让徒弟打开清灰口。炉里热气扑出,后方那半截木芯果然露出边缘;铜销尾部弯了一下,卡在一片薄垫上。陆沉舟现在能从两侧看见,但任何一侧都很窄。
他先不用寒汀,借一根细铁丝试路径。铁丝碰到炉壁便软下去,进入一半就弯了。伍泉急得握紧木夹,仍记得约定,没有催他往里硬送。
再添火也没用。老匠模样的徒弟说,再热,外扣会先变形。
陆沉舟收回铁丝。寒汀在养器石上温养过,受撞比以前稳,却终究是一柄剑,炉里的热会不会伤到剑身,他不能只靠想象知道。若为了瓶把剑留在炉里,不值。
他让伍泉取来一块与炉壁相近的废骨,将它放在炉门边。寒汀贴近半息又收回,剑身略热,清息仍能接上;他等热散去,再试着让剑尖伸到清灰口的深度。剑尖触到废骨,表面留下浅痕,回到手中时没有明显变化。
这还不足以保证整柄剑能长时间受热。陆沉舟说:我只让剑进去很短一段。你们把钳准备好,销尾一松,立刻从炉门夹环。我若喊停,你们也停。
伍泉和大徒弟各拿一把钳,站在炉门两侧。另一名徒弟准备湿沙,但按师父吩咐不往骨扣上泼水;冷热骤变会让薄骨更容易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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