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许照做完先前答应周家的活,才把旧手套翻过来。拇指处已磨出一个洞。
罗满那双太大。他说,我想买一双合手的。
陆沉舟正在收拾刀剑。他从北窑回来后换过药,前臂被铁脊蜈擦破的地方没有继续红肿,医者说再看几日;右肩还是不能硬抬重物。他随身三十九枚整石,石屋另留三枚,少年自己的两枚和碎石仍分开放。
你带自己的钱去问。他说。
你也去灰渡?
去渡口问船。我想回临川北窑一趟。
许照抬头:那只妖不是死了吗?
死了。巡山当时说妖身归出力的人,头拿去验赏,余下在北窑,田穗和窑工也帮了搬运。我给了她两枚修窑,剩下的要怎么分,还没当面说定。
你想把它卖了?
先看能留下什么。背壳能挡刀,是我亲手试过的;尾刺上的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碰,不能拿来就说是药。
许照将手套放进袋里:我先去罗满铺里做事。你若要回临川,回来前告诉我走几日。
两人先经固定门到灰渡,牌耗一小角。许照在罗满铺学半日,买到一双合手的旧手套,随后与陆沉舟回人间;这一回开门又耗一小角。少年自己决定留在周家,等陆回来再约剔筋。两人约从陆出发算八日内回,过期许照先在周家吃住,再过两日仍未归便找丘伯商量活计。
次日陆沉舟独自开门赴渡口,牌再耗一小角;付两枚整石船钱,随身余三十七枚。
船顺水走了一日多,第二日下午抵临川。他没有先找买家,沿石渠到北窑。窑门已经用木架撑住,田穗正在检查新运来的砖。看见他,她先将竹尺递给窑工,走过来问他的伤。
医馆看过,还得再养。陆沉舟指了指新砖,开始修了?
砌窑的人看过,门能修,火道里还得清。田穗领他去棚后,那只妖没扔。尾刺和囊还扣在铁盆里,背壳剥下来洗过,放在另一边。那天就请人将肉另行处理,剩下骨壳阴干;洗的时候我们没让手碰暗液。
木板上放着几节弧形黑壳,接缝处仍有第五刃留下的白痕。铁脊蜈活着时,这些壳挡过他的刀;眼下离开肉身,硬度还要实际看,不能凭生前那一下就说每一片都一样。
田穗说:窑工帮你抬过身子,也替我清了火道。你说过余下怎么分,大家商量了:背壳你先挑,肉和碎骨我们请人来收。尾囊不知能不能碰,谁都没拆。
他们搬了多少日?
两日。有人脚被灰烫了,药是我付的。
陆沉舟从三十七枚里数出六枚给她:上次那两枚只够先叫人。这六枚给参与清窑的人和药钱,不够你再把实际数告诉我。
田穗没有立刻收。她叫来两名窑工,当面说了工和药的数。两人听完,推回其中两枚:我们收过田穗的工,剩四枚够了。她的窑修一半,还要买砖。
陆沉舟将两枚收回,实际付出四枚,随身余三十三。田穗把钱分给两人,自己也拿一份,用于买新砖;她没把这几枚说成整座窑的修费。
背壳我挑两节。陆沉舟说,我要给腿做护具,另外几节留给你们卖。尾囊先不拆,谁想收,先告诉对方你们看到的暗液和刺。
田穗点头。她看着那只扣住的铁盆:昨日有人出十二枚石,想连刺带囊一起拿。我没答应。那人只看一眼,说不准我们再跟别人提。
你不认得他?
不认得。他的价也没写下来。等这边分清,我再决定卖不卖。
陆沉舟没有说十二枚一定是好价,也没有劝她立刻卖。他挑了两节大小相近、裂纹较少的背壳,帮窑工将其余材料重新包好,再去城里找能处理硬壳的匠人。
杜师傅见他提着壳,先问肩伤。他自己能炼石兽核,听说这是铁脊蜈的背壳,却摇头:我没处理过这种壳,不能因为它硬,就说一定能炼成器。
他认得一位做硬甲的褚匠,铺子在西街。杜师傅亲自带陆沉舟去,只介绍他见过的褚匠手艺:这人会修兽皮甲和骨板,遇到不认得的东西肯先停手,不乱加火。
褚匠看完两节壳,没有一口报成价。他先用小锯从边缘锯下一点废角,再拿普通铁刀压;废角没有裂,表面却起了一层粉。他将粉收进水里,等它沉下,才用布擦净刀。
壳可以裁,但粉末别吸进去。刀挡不挡得住,要等修边后试;我不替你说它能挡修士的气。
陆沉舟将自己的裤腿卷起,量两侧小腿。铁脊蜈的尾刺曾擦过靴边,若不是当时换步及时,就会扎进踝侧。真甲护在左臂,腿上仍只有布与靴;他想用这两片壳护住小腿外侧,关节留活动余地。
工料八枚。褚匠说,先收四枚,做成你试过再付四。若壳在加工时碎了,壳还你,已用的辅料要照实算。
陆沉舟算了数。三十三枚去八枚,再留两枚回船,他身上仍有二十三枚;石屋另有三枚,不用拿许照的钱。他付四枚定钱,余二十九,约好明日午后看成品。
褚匠当面选好裁切的位置,余下边角约定做完归陆沉舟。
第二天午后,陆沉舟回铺时,护具已做成。褚匠把两块修圆边的黑壳缚在软皮上,内侧垫布,分别贴合小腿外侧;带子从后方系紧,膝弯和脚踝都留出空隙。
你自己穿。
陆沉舟坐下,将两片护具系好,先慢走,再踏过铺外两块高低不同的石。护具不重,左侧带子却磨靴口。他指出位置,褚匠当场将带尾收短一截。
能挡多少?陆沉舟问。
褚匠取出一块加工后剩下的壳边,用普通铁刀在上面连劈三下。第一下留白痕,第二下切进边缘,第三下将薄角劈开。厚处仍完整,裂缘却比中间弱。
刚才试的是边料,你穿的是厚处。碰上普通铁刀,还要看落在哪;对方若用气,或刺进接缝,我不敢替它作保。
陆沉舟取第五刃,在另一块边料上轻压。刀锋没有立刻入壳,他再加一分力,刃尖切开表面。他停下,看清痕迹:够我知道它会怎么坏。
他付余下四枚,随身余二十五枚。褚匠将边角与加工中换下的旧皮都交还,又叮嘱若壳边起裂,先拆开看,别把整片绷在腿上继续挨打。
他带护具回北窑。田穗正在和一个青衣男人说话,铁盆仍扣着尾刺。男人身旁立着一把短弩,弩套边缘裂过,系了一截红线。
陆沉舟脚步一顿。那张脸,他在西河斜塔里亲眼见过;对方朝吕青的药箱射过箭,后来从北窗绕到高地追出来。染坊那次吕成说弩套缝了红线,他自己当时没看清脸;今日人就站在日光下,他终于认出了塔中的短弩手。
你来买什么?陆沉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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