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管受限于约束,但姿态却像是一位在董事会上阐述发展规划的企业家。
“冯组长说得对,五亿放在那个泥潭里,确实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数目,甚至不够几次大规模冲突的抚恤和打点。”
赵天宇坦然承认了资金量级的相对不足,但话锋随即一转,“所以,钱不能躺在账户上。中奖之后,我并没有挥霍,而是将绝大部分资金用于了投资。早期的房地产……我运气或许一直不错,或者,”他微微耸肩,“对市场有些天生的敏感,几次关键操作都获得了可观的回报。这让我手里的资金快速滚动、增值。后来,资本稍厚,我开始瞄准一些实体,收购经营困难但有潜质的中小企业,进行整合重组。物流、酒店、建筑……这些行当虽然不算暴利,但现金流稳定,能够提供持续的收入来源。”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务实,仿佛在复述一份合法的商业计划书,“正是这些相对‘干净’且逐步壮大的产业收益,支撑起了初期团队的运转,并随着生意盘子扩大,兄弟们的生活和安家费用,自然有了更稳固的保障。我不需要像某些人那样,依赖刀口舔血的偏门来维持。”
赵天宇的这番解释,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从“意外之财”到“合法投资”再到“实业支撑”的经济链条。
它巧妙地将自己势力的经济基础,与那些传统意义上依赖黄赌毒、暴力掠夺的帮派区分开来,赋予其一种近乎“企业化运营”的灰色正当性。
冯天雷心里清楚,赵天宇所说的这些投资和收购,只要操作层面上没有查出涉及洗钱、内幕交易或非法兼并的铁证,仅从商业行为本身去追溯,确实很难直接定罪。
对方敢这么说,要么是早已将相关账目做得难以挑剔,要么就是确信短时间内专案组无法在这些庞杂的商业往来中,找出确凿的犯罪关联。
冯天雷知道,在经济来源这条线上,赵天宇已经筑起了一道看似合规的高墙,短时间内强攻不易见效。
他不动声色,对话的氛围在他的引导下,似乎进入了某种“回顾往昔峥嵘”的平缓阶段。
赵天宇的语速适中,神情也似乎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一丝——至少表面如此。这正是冯天雷等待的时机。
就在赵天宇关于“实业保障”的话音落下后不到两秒,冯天雷突然毫无征兆地切换了话题,问题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最为敏感、也最可能关联核心罪行的历史恩怨:
“好,经济来源我们暂且放一放。”
冯天雷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的探究意味陡然变得尖锐而集中,“那么,说说你和伍家三兄弟的事情吧。”
这个转折极其突兀,刻意打断了可能形成的任何惯性思维。
冯天雷没有给赵天宇任何预热或思考的余地,问题具体而致命:
“伍兴伟是怎么死的?”
“伍兴文又是怎么被你一步步逼得出走国外,有家难回?”
“还有伍兴强,他的下场,你应该最清楚。”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精准的点射,分别指向伍家兄弟三人不同的“结局”:死亡、流亡、失踪(或某种未明状态)。
这不仅是追问事实,更是在用“死亡”、“逼走”、“下落”这些充满主观定罪色彩的词汇,对赵天宇进行心理上的直接定性,试图激怒他,或逼迫他在为自身辩护时露出破绽。
监控室内,李敖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刺向盔甲接缝的利器。
经济问题可以粉饰,但涉及具体的人命与迫害,任何一丝慌乱或矛盾,都可能成为链条断裂的开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势,赵天宇脸上的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刹那,但旋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急于否认,反而显出一种带着些许困惑的坦然。
他迎向冯天雷的目光,回答得清晰、简洁,且将自身责任剥离得干干净净:“伍兴伟,”他语调平稳,“是被警方依法抓获的。他涉嫌多起严重刑事犯罪,证据确凿,经过公正的审判,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死,是在监狱服刑期间发生的意外,具体原因,我想警方和监狱管理部门应该有详细的调查结论。这与我有何干系?”
“至于伍兴文为什么逃到国外,”赵天宇轻轻摇头,露出些许不解的神情,“我就更不清楚了。坊间传闻或许很多,但法律讲求证据。也许是他自己觉得在国内犯了事,风声紧,待不下去了吧。我与他确有旧怨,但‘逼走’这个词,从何谈起?我一介平民,有何权力逼走一个公民?”
“而伍兴强,”赵天宇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意味,“说实话,他的下落我同样不明。我们之间有过冲突,这是事实,但冲突不代表我会对他做什么。一直以来,我对伍家兄弟的态度,更多的是戒备和防御,防止他们对我及我身边的人造成伤害。至于‘实质性的伤害’?冯组长,指控需要证据。您认为,我具体对他们做了什么,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呢?”
这一套应答,堪称滴水不漏的防御范本。
他将伍兴伟之死归咎于官方系统的“意外”,将伍兴文出逃归结为其自身疑罪潜逃的可能,将伍兴强的下落推给未知,并始终强调自己处于“防御”态势,同时反复叩问“证据”二字。
他知道,伍兴伟入狱虽有他幕后推动的痕迹,但明面上的法律程序无可指责;伍兴文出走,固然有被他设计逼迫的成分,但直接证据难以搜集;至于伍兴强,他确信自己处理得足够干净,即便伍兴强未死,也难以直接关联到他本人。
他的回答,像一层坚韧而光滑的油膜,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既没有激烈对抗激化矛盾,也没有留下任何可idiate抓握的把柄。
审讯室再次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冯天雷面沉如水,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极其擅长利用规则、并将自身行为置于法律模糊地带来进行“合法化”叙事的高手。
正面强攻其口供,似乎难以速胜。
然而,赵天宇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冯天雷和李敖却越是感到,那平静水面之下所隐藏的黑暗,恐怕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这场审讯,正在演变为一场意志、耐心与背后综合实力支撑的漫长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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