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道:“你怎么赔?”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方宁听得出里面压着的火气。
“医药费到现在已经花了六万多,后续康复治疗至少还要半年,每个月光康复费用就要三四千,还有她以后能不能干活还是两说,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这损失怎么算?”
刘德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万多,对一个杀猪的来说,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要往地上跪。
爷爷赶紧起身扶住她,沉声说道:“老人家,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家彪子不是坏人,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我们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能不能……能不能少赔一点?我把家里的猪卖了,再把房子抵押了,能凑多少算多少。”
方宁看着老太太佝偻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
他想起金姨躺在病床上歪着嘴笑的样子,想起田秀新在走廊里借光做题的背影,又想起刘德文那双粗糙的手和老太太袖口的毛边。
两家人,都是穷人家。
一场冲动,把两个家庭都拖进了深渊。
爷爷沉默良久。
他开口说道:“钱的事,我们回头再说,但有一样,你得亲自去医院,当着金妹的面道歉。这是你欠她的。”
“我一定道歉!”
刘德文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刘德文拎着一袋水果去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金妹歪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样子,这个杀了几十年猪的男人,腿一软就跪在了门口,一个大嘴巴接一个大嘴巴地扇自己。
“嫂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他额头磕在病房的地板上,咚咚作响。
金妹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田月强俯下身子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她说的是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金妹费力地抬起右手,朝刘德文摆了摆,意思是让他起来。
最终,在派出所和村委会的协调下,双方签了调解协议。
刘德文赔偿金妹医药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等各项损失共计八万元,分三年付清。
金妹出具了谅解书,同意司法机关对刘德文从轻处理。
八万块钱,对于金妹的伤来说,远远不够。
但对于刘德文的家底来说,已经是砸锅卖铁的极限了。
他把家里的三头猪全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先凑了三万块送过来,剩下的五万,他打了欠条,按了手印,承诺每年年底还一笔。
爷爷说这个结果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至少刘德文认了账,没有赖。
至少金妹的康复费用有了着落,虽然紧巴巴的,但总比没有强。
至于他的刑事责任,因为取得了被害人谅解,法院最终判了缓刑。
他不用进监狱,但要定期去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
事情到这里,总算有了一个了结。
金姨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才出院。
出院那天,方宁跟着爷爷去接她。
她的左腿能勉强拖着走了,左手也能抬到胸口的位置,但手指还是握不紧东西,拿筷子都费劲。
康复师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只要坚持训练,再过半年应该能自己做饭、洗衣服。
田月强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继续卖他的饲料。
金姨出院以后,一边做康复一边在店里帮忙看店,喂不了猪,但坐在那里收收钱还是可以的。
刘德文每个月都会打一个电话过来,问金姨的恢复情况。
他不敢直接打给金姨,每次都打给田月强。
年底的时候,他准时送来了第一笔赔偿款,一万五千块,用塑料袋包着,里面有整有零,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来的。
田月强收了钱,给他倒了杯茶。
刘德文坐在门槛上喝完,抹了抹嘴,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又骑着摩托车走了。
奶奶后来不再拜菩萨了。
但她把供桌上的香炉擦得锃亮,初一十五还是会上一炷香。
方宁问她求什么,她说:“不求发财,不求升官,就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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