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中品道器的护罩展开之后,在他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淡黄色光幕,但在这座被四件以上绝品道器笼罩的魔阵之中,那层光幕薄得像纸一样,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
红衣男子的反应最激烈。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仙舟的后方冲去,试图从船舷一跃而下,逃入海水中。但他刚刚跑出两步,便撞在一层无形的壁垒上,整个人被弹了回来,摔倒在甲板上,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他爬起来,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冲,继续撞,继续被弹回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张,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拼了命地想要找到出口,却发现四面都是墙。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完全失去了刚才那种“我早就知道这片海域不太平”的从容和自信。“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死!”他第三次被弹回来后,没有再爬起来,只是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没用的……”蓝袍弟子喃喃道,“逃不掉的……这阵法封锁了所有的方向……连空间都被封死了……”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一个瘦削的弟子缩在船舱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本来想请假的……柳姑娘那句话劝得太及时了……我就改了主意……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另一个弟子用力攥着自己的法宝,指节泛白:“我身上的传送符捏碎了也没用!刚才就试过了!空间被封死了,传送符根本激活不了!”
“我也试了!传讯符也发不出去!”
“谁能来救我们……谁来……”
“长老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仙舟甲板上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刚才还意气风发、议论着如何分配绝品道器的仙门弟子,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抓着船舷瑟瑟发抖,有的反复拍打着手中的法宝试图激活却毫无反应,有的双眼失焦如同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他们的狼狈与方才的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一幅画被翻到了背面,露出了最真实的底色。
叶流云的手在发抖。他用尽全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胸腔里藏着什么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安抚身边的人,想要维持住自己作为领头的体面,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依旧没能把那些安慰的话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甚至可以说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些惶恐的声音为之一顿。
“不必惊慌。”
柳如烟站在他们身后,一袭月白长裙,在周围那些扭曲的光影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初,仿佛眼前这片被四件以上绝品道器笼罩的魔域,和刚才那片平静的海面相比,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
她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的恐惧、绝望、失态——一一收入眼底,却没有显露出任何鄙夷或不屑。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一些需要被安抚的孩子。
“那个魔头是在虚张声势。”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相信的力量。“如果他真的有足够的实力与我们对抗,他之前就不会选择躲藏。他之所以想要隐匿自己,就是因为他的状态远不足以正面迎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天空中那面依旧悬浮的镜子。镜面上清晰地映出远处海岛上那道盘坐的身影,他的气息确实在微微波动,虽然幅度很小,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并不稳定。
“你们应该也能感应到,他的气息正在衰减。他展现出的那些绝品道器,每一件都需要巨大的法力消耗来维持。以他现在的修为,他撑不了太久。”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下来的稳定感。“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各自逃命,而是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只要我们能坚持过这段时间,等他法力耗尽,这场困局便会不攻自破。”
她的话并不华丽,也没有任何激昂的煽动力,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那些正在散落四处的念头重新拉到了一起。
叶流云最先回过神来。他用力攥紧了剑柄,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颤抖从声音里压了下去:“柳姑娘说得对!我刚才……也是一时慌张。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如此。那魔头如果真有碾压我们的实力,何必费心思隐匿?他怕了,他心虚了!我们只要顶住这一轮,就是他输!”
青衫男子也缓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对!我们这么多人,还有柳姑娘的昭魔镜在,未必顶不住!大家别慌,聚在一起,把法力渡给柳姑娘!”
“我还能打!我还有三成法力!”
“我也有!我这儿还有两颗回灵丹!”
“听柳姑娘的!我们都听柳姑娘的!”
那些刚才还在绝望中挣扎的仙门弟子,此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不再试图逃跑,不再试图各自寻找出路,而是将柳如烟围在中间,将全部的法力注入他的身体。
那些法力颜色各异,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清冷如冰,有的柔和如风,所有不同的力量在柳如烟的体内汇聚、流转,最终被引导至她头顶那面昭魔镜之中。
昭魔镜的光华骤然变得明亮起来。那层清冷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月光凝聚成实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艘仙舟连同舟上所有人尽数笼罩在其中。
光幕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每一次涟漪散开,都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符文、血色雷光、扭曲残魂一一弹开。那些攻击落在光幕上,如同雨滴落在石面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却无法将其击穿。
四件绝品道器的攻击,在昭魔镜的全力防御下,被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楚寒站在海岛的礁石上,目光透过那层银白色的光幕,落在那道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月白色身影上。他看着柳如烟,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面容,看着她那双如同月光凝聚般的眼眸,看着她在那片混乱与恐惧中,如同唯一一根定海神针般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如同一个久远的梦,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他明明应该从未见过她,明明她只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悄然浮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悬于天际的镜子上,落在被那镜光笼罩的银白色仙舟中,落在仙舟甲板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一个正道仙子,太阴宫的传人,此刻正用尽全力抵抗着他的攻击,替他那些追随者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画面落在楚寒眼中,让他想起了一些已经模糊的东西,想起了一些关于“气运”的规律,关于“被选中”的人的轨迹。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别伤了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活的。抓活的。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幽冥幻影珠的器灵微微一滞,似乎有些不解:“主人,她可是太阴宫的圣女,现在又是她在主持那道镜光……不先把她打掉的话,那个防御罩很难打破……”
“我说——抓活的。”
楚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已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锐。
“听不明白?”
幽冥幻影珠的器灵打了个寒颤,没有再多问一句,立刻应道:“听明白了,主人!活的!保证活捉!”
其他几件道器的器灵也纷纷收敛了刚才的疯狂,将原本瞄准柳如烟的攻击,转向了那些仙舟上的男弟子们。他们不再试图击破那道银白色的光幕,而是绕开它,将那艘仙舟团团围住,如同群狼围住一头还在挣扎的猎物,等待着它力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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