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剑光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每一道落下的轨迹都精准到了极点,如同月光穿过树影,该明处明,该暗处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然后她抬手,五指张开。一枚银白色的令牌从她掌心升起,令牌表面刻着一轮满月,满月之下是无数细碎的星辰,那些星辰在缓缓流转,如同真正的夜空缩影。
令牌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清冷的寒气从令牌中涌出,覆盖在那层银白色的光幕表面,让那些裂痕迅速弥合、冷却、重新变得坚不可摧。那枚令牌释放出的寒气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冻结”——它仿佛能够凝固事物本来的状态,让一切变化都慢下来。
赤霄斩魂剑再次斩向光幕边缘时,剑锋接触到那层寒气,微微凝固了一瞬,才斩落下去,那片刻的迟滞已经足以让光幕自行弥合,将损伤降至最低。
“你这面镜子……”幽冥幻影珠的器灵此刻的声音已经不再有之前的挑衅意味,只剩下一种压抑着的凝重,“曾经是神器。”
那宫装女子微微一笑。“你们倒是有点眼力。”
“难怪能以一敌四还撑得住……原来如此。”玄冥龟甲盾的器灵低沉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贪婪,“神器……即便是跌落品阶的神器,里面也一定残留着神器的本源法则。只要吞掉它,我们就有机会重塑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赤霄斩魂剑的器灵没有说话,但他的剑锋骤然变得比之前更加锋利。那层暗红色的血光在剑身上翻涌,如同被点燃的油脂,迸发出更炽热的温度。
“燃烧本源!”幽冥幻影珠的器灵最先做出了决定。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灰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融入整片天幕之中。那些灰色触手比之前粗壮了一倍不止,缠绕的速度也快了数倍,如同发了疯的蛇群。
玄冥龟甲盾的器灵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龟甲上的裂纹中涌出大量暗红色的光芒,他的下一次砸盾,威力是之前的两倍有余。
赤霄斩魂剑的器灵同样开始燃烧本源。他的剑锋变得更长、更薄、更透明,如同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锋锐。
万骨噬魂幡的器灵也催动了本源之力,那些残缺魂魄的数量骤然暴增,如同从虚空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扑向那层银白色的光幕。
四尊器灵同时燃烧本源,释放出的力量如同四座同时喷发的火山,将那艘仙舟彻底淹没在魔气的洪流之中。昭魔镜的光幕开始剧烈晃动,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修复的速度渐渐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仙舟甲板上,那些已经将全部法力灌注给柳如烟的仙门弟子们,此刻已经面如土色。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光幕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压、蚕食、撕裂,如同暴风雨中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撞开。
“撑不住了……”叶流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柳姑娘……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弟子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去,朝着仙舟尾部的方向狂奔。他的眼睛通红,口中不断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如同一头被逼入绝路的野兽,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死!”
他冲出了昭魔镜银白色光芒的覆盖范围。
下一瞬,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划破虚空,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那道剑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一穿而过。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如同一尊被敲碎的泥塑,化作无数细碎的碎片,连同他的魂魄、他的法宝、他的一切,都在那赤红色的剑光中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一起逃的弟子,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透了全身。他们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那是那个弟子刚刚站立的位置,此刻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柳如烟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你们看到了。逃出去,只会死得更快。留在这里,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已经面无人色的弟子们,“对面也在燃烧本源。他们撑不了多久。只要再坚持片刻,他们就会先撑不住。”
叶流云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中的恐惧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拼了……都拼了……现在不拼命,连拼命的机会都要没了……”其他弟子也纷纷咬牙,将自己的法力压榨到极限,甚至有人开始燃烧寿命、燃烧灵魂,将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部灌入那面昭魔镜之中。
昭魔镜的光芒,在那一瞬间猛然亮了一倍有余。
柳如烟的目光穿过层层魔气的阻隔,落在远处海岛上那道盘坐的身影上。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擒贼擒王。那些器灵再强,也只是法器。只要控制它们的人死了,它们就会失去主导,不攻自破。”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有一式圣术,名为‘昭月破邪’。催动之后,镜中会凝聚出一道足以破开一切魔障的玄光,直指施术者的目标。我需要你们把最后的法力全部给我,撑住这一击。成败,在此一举。”
那些仙门弟子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们只能点头。叶流云的嘴唇已经发白,却还是挤出一个字:“好。”他的声音沙哑,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柳如烟不再多言。她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十指交叠,如同月相轮转。昭魔镜的镜面中,那轮满月缓缓浮现,月光不断凝聚、压缩、凝实,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白色光柱,在镜面中央蓄势待发。
岛屿之上,楚寒原本正盘膝坐在礁石上,观望那些器灵围攻仙舟。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柳如烟身上,看她如何在那片混乱中稳住局势,看她如何将那些溃散的弟子重新聚拢。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但就在昭魔镜镜面中那道银白色光柱凝聚成形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尖锐的、如同针尖刺入眉心般的寒意。
他抬起头。
那道玄光,已经射出。
没有声音,没有轰鸣,甚至没有空间波动。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银白色光束,从镜面中飞出,跨越了整片被魔气笼罩的海域,笔直地朝着他的眉心而来。
光的速度本就超越了神识的反应极限,当他看到那道光时,它已经越过了一半的距离;当他抬起手想要催动防御道器时,它已经抵达了他的面前,快到楚寒连真正的念头都尚未升起。
他没有时间闪避,没有时间抵挡,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一道光,会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然后,他的身体被那道光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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