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在他体内缓慢地游走了一圈,如同一条在暗河中摸索前行的鱼,一处处地触碰他的灵魂本源。
她的眉头在探查的过程中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她本不愿确认的事实。
片刻后,她收回了手。
银白色的光芒消散,她的表情变得比方才更凝重了一些。
“他们的灵魂都受了重创。”她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平静水面上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面钟……不止是镇压肉身,它还伤到了他们的神魂本源。如果得不到妥善的修复,他们可能会一直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声音到最后微微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忍不住说出口的叹息。
舱内安静了一瞬。
王家长老适时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开解之意:“柳姑娘不必太过自责。那魔头本身就携带着数件魔门绝品道器,寻常修士根本抵挡不住。你当时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弟子,声音低沉而平稳:“那些已经陨落的弟子,我会安排人将他们带回各自的宗门,告知他们的师门……至于这些尚在昏迷中的,如果你不嫌弃,我王家可以代为照料。”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坚定:“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发现了那件魔门道器的气息,执意要追查到底,那些弟子就不会卷入这场争斗,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既然是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那我就有责任把他们治好。”
她转过身,看向王家长老,微微欠身一礼:“弟子现在还有历练之责在身,暂时无法返回太阴宫。这些昏迷的同道,我无法带在身边,也不敢冒险再让他们与我同行。不知前辈能否将他们带回王家,暂时安置休养?等我找到救治他们的办法,一定第一时间前往王家,将他们彻底治好。”
她的语气客气而郑重,带着太阴宫弟子特有的矜持与分寸,既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理所当然地索求,也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刻意疏远。
她微微垂目,与王家长老四目相对,真诚而不失克制:“此番恩情,弟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太阴宫的地方,弟子必当竭力回报。”
王家长老与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
那眼神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种彼此都懂的了然。
一个太阴宫天下行走的人情,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几个昏迷弟子的安置问题,但以柳如烟的天资和太阴宫的地位,百年之后她必定能成为太阴宫的重要人物。
现在做一件顺手的事,换一个未来的大人情,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买卖。
王家长老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柳姑娘放心。这几人我会带回王家,妥善安置。我会安排专人照料,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递向柳如烟:“这是我王家的传讯玉佩。柳姑娘日后若找到了救治之法,只需往这枚玉佩中输入一缕法力,我便会立刻知晓。”
柳如烟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再次道谢。
她转身朝那些昏迷的弟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留,仿佛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记忆里,然后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片刻之后,一艘小巧而轻快的月白色飞梭从银青色仙舟上分离出来,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云朵,缓缓落入夜色之中。
那艘飞梭的造型比银青色仙舟更加纤细流线,表面覆盖着一层如同月光凝结的薄光,边缘处隐约可见繁复的银色纹路,与仙舟上那些粗犷的青色符文完全不同,气质清冷而内敛。
柳如烟独自站在飞梭的舟首,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白发在月光下如同一匹银色的绸缎,微微飘扬。
她的腰侧那面昭魔镜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镜面映照着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道即将亮起的微弱晨光。
飞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淡淡的银白色轨迹,朝着无尽海更深处驶去。
夜风吹过她的发梢,将她那双还带着倦意的眼睛吹得微微眯起。
她闭上眼睛,任由飞梭顺着方向自行前进,自己则在识海深处,缓缓催动了那面昭魔镜。
镜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光晕逐渐稳定下来,凝聚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女子,面容与柳如烟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成熟,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沉静。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却又不带任何锋芒,只是那样静静地坐在一片素白的光晕中,如同一轮被薄云半掩的满月。
那是太阴宫的当代掌门,柳如烟的师尊,月华真人。
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如同月光落在水面上,不炽热,却无处不在。
她没有开口,那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了柳如烟片刻,仿佛已经将她脸上的疲惫、眼中的愧疚、以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犹豫都看了个清楚。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尊。弟子……今日遇到了一些情况。”
她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从发现那座被魔门道器隐匿的海岛,到那些仙门弟子的追逐与围攻,到那件镇魂铜钟的出现,到弟子们昏迷的现状。
她说得很简短,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困境,也没有为自己的判断辩解,只是把事情本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说到那些昏迷弟子的情况时,她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来陈述那个事实。
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不会注意到,但月华真人听到了。
光幕中的月华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月光般清冷而穿透的质地:“那些昏迷的弟子,灵魂本源受损,确实需要温养灵魂的宝物才能修复。寻常的丹药只补法力,治不了神魂层面的损伤。”
她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移,仿佛在望着远方某片未知的海域。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指向性:“无尽海深处,有一处名为‘幽月海’的海域。那里生长着一种名为‘月魄幽兰’的灵草,对修复灵魂损伤有奇效。如果你能找到它,或许可以治愈那些弟子的伤。”
柳如烟微微一怔。
她从未听说过幽月海这个名字,也从未听说过月魄幽兰这种灵草,但既然师尊亲口说出,就必然不会有错。
她微微颔首,将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弟子这就前往幽月海。”
月华真人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透过光幕,仿佛在看着柳如烟身后那片无垠的海面,那双如同月光凝聚的眼睛中,似乎映照出了一些她这个境界才能窥见的轨迹。
她没有解释那条路是否平坦,也没有叮嘱她小心提防,只是最后又说了一句:“你须记住,幽月海不仅有宝,亦有守护。那株灵草旁,往往盘踞着与它伴生的海兽。若遇强敌,不必硬拼,保全自身才是根本。”
话音落下,光幕缓缓消散,化作一缕微光重新融入昭魔镜深处。
飞梭在夜空中继续前行,穿过层层云翳,朝着那未知的幽月海方向飞去。
柳如烟站在舟首,目光望着远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心中默默重复着那两个名字。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飞梭后方的虚空深处,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在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如同一片与月光重叠的云影,既不会被她察觉,也从未真正脱离她飞梭的轨迹。
月白色的飞梭留下一道纤细的银光,在海面上方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如同一粒被夜风卷起的银色种子,朝着那片未知的海域飘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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