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困了?
是因为被潭王那场发火吓着了?
还是因为……
他心底其实也觉得老和尚说得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管时敏猛地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他盯着车厢顶棚上那道裂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是了,他当时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没话反驳,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觉得——
潭王确实是个隐患,楚王确实不该被卷进去,但如果不把潭王推出去,楚王迟早会被拖下水。
道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这才是最让他恶心的。
不是被人算计了,而是被人算计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对方算得有理。
就像一个人在你面前把你家的账本翻了一遍,然后告诉你——
你家的钱确实该这么花。
你明知道他是个外人,可你拿不出比他更好的账本。
他管时敏自诩清流,骨头最硬的时候连楚王的面子都敢驳——
去年楚王要挪用府库修缮银两给宠妃盖凉亭,他硬是写了一封三千字的谏书,引经据典从周公说到本朝太祖,最后楚王不得不收回成命,还夸了他一句“管先生真乃王府之镜也”。
可就是这么一个连王爷都敢顶撞的人,老和尚几句话就把他说动了——
不是被人说服了,是被自己说服了。
那老和尚只是把他心里那层糊了半辈子的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就像一个大夫,不给你开药,只是指着你身上的脓疮说了一句“你看,这不是好了的”,你就自己动手把疮给剜了。
剜的时候疼得钻心,可剜完了又觉得——
好像确实该剜。
车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厢猛地一歪,铜壶咣当一声撞在车框上,壶盖掀了半截,洒出一小片水渍。
管时敏看着那块湿痕在木板上慢慢洇开,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他忽然想,自己就像这滩水——
明知道是洒出来的,是多余的,可它已经在那儿了,擦也擦不干净。
就算擦干了,木板上也会留下一道水印子,证明它曾经洒过。
他伸手把壶盖扣回去,手指碰到铜壁,凉的,一路凉到指尖。那
股凉意顺着手指窜到手腕,又沿着胳膊攀上了肩膀,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指头在给他号脉——
而那人号完了脉,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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