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公告已经贴了,人已经在招了。
每一分钟过去,黑水就多一个人,多一把枪,多一分力量。
等他们凑够了人,装备齐了,缅东那边还没完全稳住,到时候打起来就是一场恶仗。
这个小伙子不行的话。
我们只能再找一次王小了。
李三这才是出口说道:“是这样,站在你面前的人,那可是塞北风云人物,传奇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这段话说得更有分量一些。
他的声音提了起来,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十八岁当宏社堂主,十九岁创立红门,二十岁拿下横跨三省的三个城市,二十一岁……”
他越说越来劲,手也跟着比划。
像是在说书一样,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得意。
好像那些事是他自已干的一样。
眼看李三在扯皮,我无语的说道:“你他妈的要不从猴开始进化说起呢?”
李三被我这话噎了一下。
随后讪讪的闭了嘴。
那小伙子躺在地上,听着李三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思索。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只是听。
等李三彻底闭了嘴,他才慢慢开口。
“塞北……红门……”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
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一脸迷茫。
而我也是彻底没了耐心,国内的事,他一个缅西人能知道啥?
我只能自已介绍起来。
“特区的逆鳞军团知道吗?”
小伙子马上眼前一亮,随后看着我,直接问道:“你是……韩满江?”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那光里有震惊,有疑虑,但最深处,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终于看到了出口。
而我没有否认。
我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李三在旁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伙子直接把我名字说出来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看了我一眼,又咽了回去。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鸟叫还在继续,风还在吹,远处的汽笛声已经停了。
火堆彻底灭了。
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截烧黑的木头。
那小伙子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撑起身子,那条完好的左腿弯曲着,把自已从草垫上撑起来一半。
他疼得额头上全是汗。
牙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停。
他把自已撑到一个半坐的姿势,靠在那棵大树上,胸膛还在起伏。
呼吸还在喘。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
“所以缅东那边……百和园的牌子,也是你发的?”
“对。”
“那……免管理费,建学校,也是你?”
“是。”
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又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能透口气的畅快。
“那我这腿,断得值啊……”
他像是在自已说话一样。
但肉眼可见,他的眼神里却是多了希望的色彩。
那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眼里也有光,但那是被压迫太久之后迸出来的一点火星,转瞬即逝。
现在这光稳了。
像是被点着的灯芯,越烧越旺。
他靠在树干上,那条断腿搁在草垫上,脸上还糊着血和泥,嘴唇还肿着,但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李三很奇怪的问道:“你知道我姐夫?”
这话问得有些愣。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我虽然在国内有些名头,但这里毕竟是缅西,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方。
一个十七八岁的本地小子,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谁?
他甚至可能连塞北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而听到这话的他。
那小伙子却是马上笑了起来。
那笑容是藏不住的。
他嘴角的伤口被扯动,渗出一丝血,他疼得皱了皱眉,但那笑还是挂在脸上,压都压不下去。
“我当然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有底气多了。
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往外倒。
“缅东那边的政策一出来,我就马上关注了,因为……因为这和之前的掌控者不同。”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自已当时看到消息时的心情。
“黄典在的时候,我们这边的人也都知道,他只会收钱收税,抓壮丁挖矿,从来不搞什么建设,也从来不搞什么扶持,他死了之后,铁头接手,也是一样,换个人收钱罢了,再后来李三指的人,他们更狠,连收钱都省了,直接抢,我们都习惯了,谁上来都一样,换汤不换药。”
他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但缅东那边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免管理费,发牌子,还说要建学校,尤其是建学校这个举动,简直就是神来一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起来。
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沤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想啊,一个地方要发展,靠什么?靠大人?靠那些已经麻木了的人?不行的,他们已经定型了,改不了了,只有孩子,只有从小教他们认字算数,懂道理,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不只是矿坑和垃圾堆,他们才能真的改变,十年之后,这帮孩子长大了,缅东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认真的看着我。
“我一直想见一下韩满江,和他聊一下想法,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建学校,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我想跟他说,我也想在自已的地方做同样的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热切。
不像是奉承,也不像是讨好,就是一个年轻人被一个想法点燃之后。
急于找人分享的迫切。
“没想到我今天断腿,意外见到了,这……真的和做梦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那条断腿被牵动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一层新的汗珠。
但他顾不上,还是盯着我。
眼睛里全是光。
看着他越来越激动,李三疑惑的问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们是真的?就不怕我们是装逼?”
李三的疑问很正常。
在这地方,冒充别人身份的事多了去了。
随便穿件像样的衣服,说几句听来的消息,就能装成大人物。
万一我们只是两个骗子,吹牛说是韩满江和他的人。
这小子信了,那他不是白激动一场?
小伙子却是笑了起来。
他看着李三,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无奈和好笑。
像是在看一个想问题只想了半截的人。
“兄弟,你这脑子确实有点直啊。”
李三马上不悦的说道:“你咋说话呢,咋攻击人呢?”
他瞪着眼睛,脸上挂不住了。
被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说自已脑子直,这谁能乐意?
他攥了攥拳头,要不是看这小子断了腿。
他可能就上去理论了。
小伙子却是笑着说道:“我不是骂你,是你思考问题,很单一,不会多方位想想。”
他收了笑,认真的看着李三。
“就这地方,除了我没有第四个人,你们就算吹牛,也不能打着韩满江的旗号啊。”
他语气更肯定了。
“你吹牛可以说是黑水獠牙的人,或者是李三指的人,这都安全,因为在这地方,说自已是黑水的人,别人会怕你,躲着你,说自已是李三指的人,别人也会怕你,敬着你,但谁会傻子一样在缅西说自已是韩满江啊?”
他说到这里。
看着我和李三。
“韩满江是什么人?是把李三指弄死的人,是端了万蛇窟的人,是黑水獠牙现在最大的仇人,在这地方说自已是韩满江,万一碰上个黑水的眼线,或者哪个想立功的,直接就把你抓了去领赏,你们要是骗子,打死也不会冒充韩满江,所以你们既然敢说,那就是真的!”
我听到这话。
却是笑了起来。
这小子脑子确实很灵活啊。
他分析问题的方式,不是单线的,而是把周围所有的条件都放进去综合考虑。
他看的是全局,是逻辑。
是环境赋予的可能性。
这种思维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尤其是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上,极其罕见。
这片土地上的孩子,大多被磨得只剩下本能。
哪还有心思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李三也确实有这个问题。
我好几次怀疑李三这孩子咋和他几个姐姐不一样。
倒也不是脑子笨。
相反,李三很聪慧。
他学东西快,身手好,反应也敏捷,飞贼出身的那份机灵劲,一般人比不了。
但他就是固性思维单一。
不会结合周围的信息判断。
他看事情只看眼前那一块,不会往左右延伸,也不会往后推演。
要不之前也不敢自已冲出去救人。
总之不能算傻。
但也谈不上是个考虑周全的人。
但这不影响他的血性和义气。
李三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股敢冲敢拼的劲儿。
和对兄弟毫不保留的忠诚。
他不会算计,但也正因为不会算计,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真心的。
李三看着那小伙子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你真信我们是逆鳞的人?”
他还在试图寻找破绽。
或者说,他还在试图确认。
毕竟这件事太大了,交底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万一赌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伙子出口说道:“我信。”
他说得很干脆。
没有犹豫。
“因为我一直想见韩满江,但是没机会,我打听了很多小道消息。”
他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扫过。
像是在核对什么。
“韩满江身高一米八左右,下巴有明显伤痕,烟不离手,这些都和你姐夫对得上。”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
那里确实有一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平时自已都快忘了。
但被人这么当面点出来,还是让我微微意外。
这小子打听消息的能力。
比我想象的强。
“重点是。”
他的语气更认真了。
“你姐夫身上有种气势,说不上来,就是给人一种威压的感觉,别看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这个气势根本压不住。”
他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先摊牌,不然我不会告诉你们我在潜伏黑水,我就是觉得他不简单。”
我见状点头说道:“你分析的很好。”
我没有否认他的判断,也没有谦虚。
在他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谦虚是多余的,否认更是可笑。
他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到了。
该推的都推出来了。
“现在是这样。”
我蹲在他面前,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我来缅西,是为了找到突破口,彻底铲除黑水的人,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助力。”
这话一出。
那小伙子很是激动的说道:“你真的要拿下缅西?”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的身体猛地往前倾,那条断腿再次被牵动,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但他完全顾不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见状也是一阵的好笑。
这么多年,到处抢地盘,争权夺利的,第一次见本地人这么希望被我拿下的。
这虽然合理。
但让我很是怪异。
按说一个地方的人,面对外来者,大多都是抗拒警惕,甚至敌视的。
谁会盼着别人来占自已的地盘?
可他不一样。
他盼着我来,盼着我把这里拿下来。
因为他知道,我拿下来之后,会做和缅东一样的事。
但我还是出口笑道:“对,而且只要我拿下,我的治理和缅东一样,都是以发展为主。”
这话一出。
那小伙子马上激动的说道:“行!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我全力配合,就是死我也愿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他大概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黑水开始压迫这片土地,从他们家的房子被强拆,从他的亲人一个个死去或逃离,他就在等。
等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等一个能让他把命押上去的机会。
能看出来他想改变的决心。
很是急迫。
而我却是叹气说道:“但我现在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
我看着他。
语气放缓了一些。
“是这样,我原本是准备找难民区的木姐……”
而那小伙子听到木姐两个字。
眼神闪了一下。
但也正常,他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又是专门潜伏黑水的人。
不可能不知道难民区那个施粥的女人。
我直接说了出来:“但她弟弟在黑水獠牙,她在难民区的位置,本身就是黑水体系的一部分,所以我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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