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两道禁军押着一名少年踏入金銮大殿。
少年年方十六七,青布素衣,虽手脚带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俊冷冽,骨相凌厉,眉宇间竟隐隐藏着几分帝王风骨,沉静淡漠,不见半分仓皇怯懦。
他便是太后藏了十余年、倾尽半生权谋想要推上九五之位的私生子,沈瑾。
自小居于深山别院,由外戚暗中教养,习权谋、读兵法、练胆识,自幼便被灌输——你生来便该坐拥天下,你本该是大胤的帝王。
沈瑾缓步入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掠过阶下瑟瑟孤立的幼帝,最后牢牢落在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废太后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废太后泪如雨下,哽咽不止:“瑾儿,母后对不住你……是母后无能,毁了你的帝王路……”
可预想中的孺慕心疼、委屈不甘全然没有。
沈瑾眼底一片寒凉,无波无澜,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未曾有。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通透,响彻死寂大殿:“我从未想要你的江山。”
满堂俱惊。
废太后浑身一僵,怔怔望着自己倾尽一生、赌上一切去成全的儿子,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沈瑾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十余年来,你为我谋朝篡位,杀忠良、纵蛊祸、害百姓、弑幼主,将整座朝堂拖入血海动荡。你问心无愧,可我从未认同过半分。”
他自小读书知礼,看着暗卫年年送来的情报——后宫构陷、民间蛊灾、百姓流离、朝臣蒙冤。他岁岁听闻,岁岁心寒。
他想要的从不是沾满鲜血的龙椅,不是靠着母亲秽乱宫闱、弑君叛国换来的天下。
“你困于深宫怨怼,不甘先帝薄情,不甘命运磋磨,便将毕生执念强加于我。”沈瑾目光冰冷地看着太后,“你争的从不是我的前程,是你自己的不甘。你想赢先帝、赢命运、赢这深宫桎梏,而我,从头到尾,只是你复仇夺权的一枚棋子。”
一语击穿太后最后一层执念。
她拼尽一生守护、不惜万劫不复也要扶持的孩子,竟然从头到尾,都厌弃她的算计、鄙弃她的野心、抗拒她舍命换来的一切。
太后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剧痛翻涌,比方才被判极刑还要痛上百倍。
原来她半生疯魔、半生孤勇、半生滔天罪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廊柱阴影处,楚君冥腕间骨戒轻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早已查到,此子心性端正、绝非野心叵测之人,太后的篡逆大局,从来都是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苏景瑶微微垂眸,轻声叹道:“最可悲的权谋,莫过于亲者不承其情,恶者自陷深渊。”
萧珩凝视阶下少年,沉声发问:“你既早知太后谋逆,为何隐匿别院,不揭发、不自辩?”
沈瑾垂眸,镣铐轻响,语声坦然:“我自幼受制于人,外戚掌控我的行踪性命,我无力反抗。且她是生我养我之人,我纵是不认同,亦不曾想亲手送她万劫不复。”
“可我知,江山正统不可乱,苍生安稳不可扰。”他抬眸望向阶上幼帝,躬身一礼,姿态坦荡,“吾无篡逆之心,无问鼎之志,半生被人裹挟入局,今日愿认罪伏法,任凭朝廷处置。”
幼帝静静看着他。
一样是被命运裹挟的人。
一人被母亲当做棋子夺权,一人被母亲当做障碍舍弃。
皆是深宫权欲的牺牲品。
幼帝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历经风雨的沉静:“你无罪。罪不在你,在太后贪妄,在外戚祸乱。”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废太后怔怔看着高高在上、被她厌弃、被她数次加害的幼子,又看看自己倾尽一切、却从未领情的亲子。
一边是她弃如敝履的正统帝王,心地纯良,宽宥待人。
一边是她视若性命的亲生孩儿,厌弃她的野心,否定她的一生。
她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什么?
极致的荒芜与崩溃席卷全身,太后忽然低低笑起,笑得凄厉悲凉,笑着笑着,泪水汹涌而出。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意……”
“我争了一辈子、赌了一辈子、疯了一辈子……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她机关算尽,筹谋天下,毁了江山,毁了民心,毁了自己,最终,一无所获。
楚君冥缓步走出阴影,清冷声线落定结局:“外戚主党尽数伏诛,蛊道余孽清扫殆尽。沈瑾未曾参与谋逆祸乱,不知情罪,可免死罪。”
萧珩颔首,当庭宣判:“废太后吕氏,秽乱宫闱、弑君谋逆、荼毒苍生、祸乱大胤,罪无可赦,判秋后凌迟。沈瑾无罪,免去枷锁,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归朝。”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禁军押走失魂落魄、彻底疯魔的太后。
沈瑾望着天牢方向,深深一拜,无悲无喜,坦然领罪。
一场席卷朝堂数年的深宫篡逆大案,至此,彻彻底底,再无余波。
殿外天光大盛,扫尽经年阴霾。
幼帝立于金銮玉阶之上,目送所有风波落幕。
往后无母后偏私,无宫闱祸乱,无蛊患权谋。
万里江山,风雨初定,新朝清明,自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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