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638年)春,鸿胪寺(外交部)译官房。
鸿胪寺卿、沛国公郑元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卷裴矩留下的《西域图记》抄本。
一封从松州来的边报。
一张用炭条画的吐蕃地形草图。图是从陇右道都督府借来的,线条粗,但山势走向大致不差。
礼部侍郎裴宣机正是裴矩之子。他坐在郑元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新削的柳笔,刚在硬黄纸上补完一行注。
典客署丞(外宾接待局长)李晦之走了进来,向两位长官行礼问安。二人回礼。
郑元璹放下手中边报,示意李晦之就坐,然后道:两位看看,松州那边情报说吐蕃兵又往东移了二十里。都督韩威请朝廷增兵。
裴宣机:松州兵力本来不多。但松州兵不是关键,关键是吐蕃想要什么——地,还是人?
郑元璹拿起《西域图记,翻到第三卷末尾,停下。
承认他们立国,并建交。他念出一段文字,指给裴宣机看:你父亲当年批语:在蜀西徼外,其王字宜缯,其俗重鬼巫,其兵持弓刀,其地多山,马不能驰。
裴宣机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柳笔搁下。
我父亲当年记他们作,他们现在称自己为吐蕃。
李晦之问:他们什么时候改的名?
没人知道。大业年间,隋与附国通过吐谷浑达成互市。那时候隋的原则是不劳师旅,以市易羁縻——不打,不嫁,只做买卖。
郑元璹把抄本合上:唐初也差不多。高祖时附国遣使,贡了金沙和兽皮,朝廷回了几匹绢。没人当回事。
直到松赞干布,方向变了。裴宣机接上。
松赞干布。郑元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吐蕃话里是什么意思?
李晦之:没人译得准。只知道他十三岁继位,父王被毒死,大相叛变,他带人杀回去,把叛党头挂城门上。后来迁都逻些(拉萨),把雅隆河谷的部族聚成一国。现在手下有禄东赞做大相,兵编成,每如万人。他们这次不像是来朝贡的。
太不像了。郑元璹说。
裴宣机拿起柳笔,在硬黄纸上写了两个字,旁边注了原附国三个小字。然后接口道:贞观八年它第一次遣使入唐,冯德遐送使臣回去,带了一封表章回来——求婚。陛下没许。贞观十年又来,奉金宝,还是求婚。又没许。
李晦之:现在松州告急,应该是松赞干布在施压。
郑元璹说:没错。
裴宣机把柳笔搁在砚台上:陛下今天在中书省议事,房仆射、温仆射、赵国公、郑公都在。鸿胪寺关于吐蕃的资料在这:它到底多大、多远、兵多少、要什么。
郑元璹拿起那张硬黄纸:这是你从《西域图记》里摘的?
是。你带去中书省,陛下问起来,你有东西回答。裴宣机道。
郑元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临走又交代一句:边报再送来,第一时间送中书省。
“放心。”
……
大前年(贞观八年),松赞干布遣使节到长安。皇帝李世民便派冯德遐随吐蕃使者回访。
冯德遐一去一回,用了一年半时间。
他带回吐蕃资料,也带回吐蕃国主的求婚使者。
冯德遐向皇帝汇报:
吐蕃确实立了国,名大蕃。首都在高原上的逻些城(拉萨),国主松赞干布。
唐都长安城与吐蕃逻些城之间,距离超过6000里,中间隔着吐谷浑、党项、白兰等大小部落。
吐蕃国主辖下牧民30万户,约150万人。军队超过20万。
兵士编制叫,每如万人。吐蕃军队共有20如。
如
对于吐蕃国主的求婚请求,大唐皇帝召集房玄龄、温彦博等大臣在太极宫两仪殿商议。
李世民让房玄龄几人看吐蕃国主求婚表章。
房玄龄看完,递给旁边的温彦博,道:陛下,吐蕃立国未久。国主向咱们求婚,这是好事。他对唐国肯以婿礼自居,比突厥人的姿态好得多。
这不是上朝奏对,谈事情气氛、语气颇为随便。
温彦博接过表章,看过后道:要不,派人再摸摸他们的底,再谈谈……
李世民却不同意联姻。
吐蕃使臣回去了。
次年(贞观10年),吐蕃军队便进攻吐谷浑、党项、白兰等国家(部落)。
……
松赞干布二十六岁,脸黑红。他的中军帐在第三道坡的背风面。
他坐在榻前,摊开一张牦牛皮地图。
地图上,用炭条画着松州周围山形,也标了河流。
大相禄东赞站在旁边。他穿半旧锦袍,腰带上别着算筹和一支秃笔。
唐天子不同意联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松赞干布问禄东赞。
禄东赞答:他们瞧不起咱们。
松赞干布点点头。
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嘴唇上的裂口沾着油茶。
大唐使者冯德遐说唐天子喜欢讲礼,我便讲礼。”松赞干布道:“我派使者带着金宝去长安求婚,这就是礼了。他不同意联姻,我带着军队一路打到松州来。这也是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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