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五十一窜逃（上）
会议室开了窗。微微燥热的风温吞地从半敞的窗口涌进来，掀动着半阖的老式遮光窗帘，帘布一角被风吹卷得“呼棱棱”地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噪响。
紧盯严守着通讯线路、搜寻勒索视频信号源头的技术组连轴转了两个昼夜，到底是扛不太住，一顿高碳水的早餐就放倒了半个屋子，只剩下早饭前轮班打了会儿瞌睡的小米录还在端着咖啡杯漱口硬撑，一脸犯困疲惫地守着正挂着监听的手机，听着窗帘鼓风又抖展的响动，哈欠打了一声又一声。
邵桀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半个身子面见周公的小米录猛一激灵，拔直了身板看清来人才重新软趴趴地伏回到桌面上，迷迷瞪瞪地眯阖起眼睛又想起自己的轮值任务来，强撑着抬起脑袋，盯着已经递到他眼前的奶茶杯愣了两秒，掀起眼皮感激涕零地朝着邵桀握手道谢。
“加糖不加糖的都有，待会儿大伙儿分。”邵桀眺了眼“横尸”在会议室椅子上补觉的年轻警察，稍微压低了声音，把手上的奶茶袋子放在了米录的椅子旁边，转头才拎起两杯黑漆漆的苦瓜凉茶径直走向会议室长桌尽头的角落，轻手轻脚地落座在快把自己熬成一座雕像的霍柯身旁。
霍柯微微抬了下脑袋，当是谢过邵桀的照料，视线却始终盯看着手机屏幕，反反复复地播放着那一小段十秒左右的勒索视频，黯淡的画面光线映照在他那张颓唐憔悴的脸上。
邵桀晃了晃手里的凉茶，分了一杯递到霍柯手中：“顾队刚跟袁老师和闫总沟通了一下，按照当前绑匪多次声东击西，却只挑衅不勒索的情况来看，他们的目的很可能不是赎金，而是什么别的交换条件……距离绑架已经过了两天，刑侦支队当前的警力基本都扑在徐经理这个案子上面……之后应该会重新调整人员安排，袁老师和闫总已经送回家去了，至于俱乐部那边……小周领队得回去稳一稳军心，我算是个比较重要的目击证人，顾队说现在拨不出人手保护我的安全，我就留在这儿陪着你。”
霍柯胡子拉碴的脸上泛着暗沉的油光，他总算抬头，勉强松快地笑了一下：“你是陪我还是心疼你们家江警官？”
“都有。徐经理的案子还没着落，红楼的案子也被清不楚地翻出来，我安全，他们也省得分心……”邵桀被凉茶苦得一哆嗦。他歪着脑袋看了眼一口气灌下小半杯苦茶还面不改色的霍柯，皱巴着脸耷瞧着他手机屏幕上徐经理那张似乎无奈愤怒更多的脸，也跟着皱起眉头：“不放心？”
“我可没有信不过你们家江警官的意思啊……”霍柯麻木的舌头像是终于有了点知觉，咂吧着舌尖儿上不大明显的苦涩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找人抓坏蛋的活儿，这栋楼里哪个不比我们俩专业？我担心也没用啊……即便脑袋一热忿忿跑出去自己找也就是个没头的苍蝇，到时候反倒是既添乱又添堵。再者……这几天看着江警官跑来跑去的，各方面该做的都在做，急也没用，梁霁那就是个疯子，摸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再怎么使劲儿都白扯。”
“虽说面子上还不敢彻底把这绑匪的帽子扣到梁霁头顶……但这次徐经理的事，总觉得他是有点儿什么私情私愤……”邵桀抿压着嘴唇，没把话说尽，又偏头看向屏幕上徐沐扬的表情：“从昨晚上到现在，看了千八百遍了，琢磨出什么别的线索了吗？”
“线索……暂时没有，我现在这耳朵里一直在‘嗡嗡嗡’的响，就江警官那会儿说听见跑火车的动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爬了一身，但是吧——”霍柯停顿了两秒，有些犹豫地沉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沐扬的状态不太对劲。”
“不太像是被绑架之后，害怕自己受到什么生命威胁的样子……”
邵桀这句揣测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试探地看了眼霍柯，“你也这么觉得？”
“我猜顾队长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只不过总不好当着受害者家属说‘我觉得你们家闺女看着没什么大事’，这才把嘴闭得死死的，先按照规矩办事。”霍柯撂下手里的凉茶和手机，就着冷饮杯上的水汽使劲儿在脸上搓了两把，“看了几百上千遍，其实我也就是在确认这么一个事情。沐扬应该是没有直视摄像头，而是看着摄像头旁边的位置，然后摇了摇头，再有些刻意放慢地眨了下眼睛。”
邵桀一怔，接过霍柯攥得滚烫的手机看了两遍视频，然后忽地抖了个寒颤。
“她想提醒我们什么……但是碍于被限制了行动，只能通过眨眼频率这种极细微的动作传递信息。不会是什么摩斯电码之类的吧？”
“可能性不太大，她之前看悬疑小说上头的时候还真就研究过，对着专业密码本研究了俩礼拜，发现买的是俄语版的本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记住。”霍柯闷在掌心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先把邵桀眼里徐经理聪明得快绝顶的光辉形象打碎一地，然后阖上眼睛慢吞地回想：“应该是她的什么习惯，但是——”
“米录——睡着了你？”
霍柯话正说着，大敞的会议室门口就先闻其声地探进来半个身子。技术组组长这一嗓子动静不轻，屋子里躺得乱七八糟的人影叽里咕噜地爬起来一大半，另外一小半也蛄蛹着翻了个身，探头往门口的方向瞧望过去。组长对着那一圈儿晃晃悠悠抻起来的脑袋摆了摆手，这才瞧见猫在角落里的邵桀和霍柯，抱歉地点了点头，转身又朝着小米录眉毛一挑：“顾队和小江他们呢？”
“顾队刚跟家属开完会，没看到，江警官好像在审王潮。老早就提人去了……应该快完了吧？”米录脑子还没清醒，张嘴念叨了一通，扬手先接住组长扔到他怀里的U盘和纸质报告：“……这是？”
“这边我盯着，你拿着这东西去顾形那屋跑一趟。昨天深更半夜指使我给他出个大活儿，刚跟他干了一仗……不想看见他。”组长捞开米录的椅子，把人提溜起来，扬手推到走廊。
“在地下室埋了好多年的那支录音笔，一轮复原出来的东西，应该够他们查一阵子了。纸质文件是我拿程序跑出来的字幕，没核对，凑合看吧，一起给他们送过去，或许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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