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志远书记,明月侧身让路,饭都好了,就等你。
戴志远换了拖鞋进来,见到顾盼梅,微笑着点点头。
都到了。他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明月端着两盘饺子放在桌上。粉蒸肉上面的盘子揭开了,白汽散开,露出底下红亮油润的一层,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裹着米粉,花椒和八角的香气被热气一蒸,薄薄地铺满了整张桌子。
顾盼梅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停了一下,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明月,这个肉你腌了一夜吧?
嗯,昨天晚上腌上的。明月说。
难怪。顾盼梅又夹了一块,这次就着米饭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我在南京待了这么多年,外面的餐厅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来吃去都像同一个厨师做出来的。好久没吃到这种家常饭了。
明月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腊肉:家常饭就是粗糙,比不上大酒店的精致。不过我们桃花山人,从小吃这个长大的,胃认这个。
那边戴志远吃了几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把筷子搁下了。啪的一声,并不响,但桌上说话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梦瑶,他开口了,声音压着,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戴梦瑶正低头喝汤,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父亲,说:爸,你要我说几遍?
你就给我一句准话。戴志远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又松开,田月鹅的事,你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人家也等了好多年了。
我没让她等。梦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直说的都是,你要跟她在一起,我不拦着。那是你的事。但要领证结婚,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给个理由。
理由我说了很多遍了。梦瑶把勺子放回碗里,瓷碰瓷,我妈走了才三年多。
四年了。戴志远纠正她。
三年零十个月,梦瑶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你是不是连这个都要跟我争?
桌上彻底安静了。筷子和碗的碰撞声都消失了,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楚。那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每一格都像踩在什么脆的东西上面。
明月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顾盼梅伸手在桌面一下。梦瑶没挣开,那只手还攥着勺子,指节泛白。
戴志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手撑着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志生把碗放下了。他看了一眼志远,又看了一眼梦瑶,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志远,你坐下。
戴志远没动。
坐下,志生又说了一遍,饭还没吃完呢。
戴志远慢慢坐了回去。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垮了一块,肩膀塌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桌布。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只吃了几个的水饺。
梦瑶,志生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爸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但你也要想想,你爸这个年纪了,身边有个人照顾着,做晚辈的也放心。你妈那边的事,我们都记着,谁也抹不掉。
志生叔,梦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红已经褪了一些,声音虽然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我不是不让他有人照顾。我就是想,那个家里面,我妈还能有一个位置。哪怕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名字。
志生没接话。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明月。明月一直在喝那碗粥,粥已经快见底了,碗壁上留下一圈小米汤的痕迹。她感觉到志生的目光,抬起眼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像在交换什么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顾盼梅松开梦瑶的手腕,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来,喝了一口,说:这个粥真熬得到位,米油都出来了。
她转头看着明月,又补了一句:明月,你跟我说说这个粥怎么熬的?我晚上回去也想试试。外面卖的粥都是水是水米是米的,喝不到这个味道。
明月把碗放下,说: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米要先用凉水泡半小时,水开了再下米,下了米之后就不能搅,一直熬到米开花,关火焖五分钟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明月笑了一下,越简单的东西越费工夫。
顾盼梅点了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桌角的榨菜碟子上。碟子里的榨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