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汉看着我，手指顿住了。他差不多猜到了下文。
“李书记，袁开春去市局，那咱们县局局长……”
我笑了笑：“铁汉，你当过司法局局长，跟我打交道时间不算长，但你的为人和作风，我信得过。公安局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扭转风气，改善队伍的面貌。”
周铁汉放下笔，坐得端端正正看着我，脸上有些疑惑。
“我的想法是，你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兼任县公安局局长。魏健任副局长、党委书记。你要是觉得不妥，党委书记也可以调整。”
周铁汉嘴唇动了动，对这个安排，是万分的不解：“李书记……您不会因为孟伟江的事，牵连魏剑吧？真要是那样，对魏剑不公平。”
这人向来直来直去，“铁汉”的外号半点不虚。
我看着他笑着道：“铁汉啊，你也太小看我了。孟伟江是孟伟江，魏剑是魏剑，一码归一码，我不会混为一谈。”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让他再沉淀沉淀，就是想让他多经点挫。孟伟江是他师傅，之前没少举荐他。这小子走得太顺，办事容易带情绪。再锻炼两年，耽误不了他进步。”
周铁汉犹豫了一下，看得出来我态度很坚决。
“铁汉同志。”我把烟拿下来，语气沉了沉，“这事就这么定了，在我这里，可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咱们政法队伍就是要做到令行禁止。”
周铁汉见我脸色严肃，表态道：“李书记，既然定了，我没二话。我全力配合，尽快熟悉局里的工作。”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铁汉，你也别有压力。你本来就是老政法，我信得过你。就三件事：带好队伍，办好案子，撑住门面。”
周铁汉抽了口烟，颇为感慨道：“李书记，只是我没想到是这个局面！”
上午十二点，东原市委大院的小接待室里，王曌和商晨光已经等到了中午。
易满达原本说八点五十五见。可到了点，人根本没来，直接去开会了。秘书进来倒了趟水，丢下一句“易市长在开调度会，二位稍等”，就没影了。
商晨光从早上坐到中午，把接待室里的报纸翻了个遍，从《东原日报》头版社论到中缝分类广告，一个字没落下。到了上午十一点，他把最后一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摔，站起身就要走。
王曌一把拽住他手腕，硬生生按回沙发上。
“坐下。”
商晨光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愤慨怒气冲冲的道：“他这是拿我们当猴耍。”
“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王曌松开手，“你现在走，正好给他理由不见你。”
商晨光深吸一口气，重重靠回沙发里。他抱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目光都有些呆滞了，仰着头自言自语道：“见省城的副市长，也没这么难吧！”
十二点四十分，两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商晨光看了眼腕上的银表：“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
“别去。”王曌按住肚子，一把抓住商晨光，“饿一顿不算什么。万一领导突然回来，咱俩在休息室吃饭算什么？”
“领导？”商晨光嘴角扯了一下，“什么德行。”
王曌赶紧抬手示意他闭嘴，往门口瞥了一眼：“小心隔墙有耳。”
商晨光双手抱头埋进膝盖，声音闷在里面：“早知道这么难，打死我也不回来。”
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点半左右，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带着股拿捏人的腔调。
商晨光腾地坐直了，刚要起身，又被王曌一把按住。
“等等。”
“还等？”
“领导都有午休的规矩。”王曌按住他胳膊，“让他先歇会儿。”
商晨光瞪圆了眼睛：“还要等他睡？他拿我们当什么了？”
“别人不把我们自己当人，我们自己要把自己当人，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王曌叹了口气，“犯不上置这个气。”
脚步声往卫生间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易满达从接待室门口经过，往里面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王曌看着商晨光：“看见了吧？”
商晨光拳头攥得青筋都出来了。
下午两点，易满达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王曌扯了扯商晨光的袖子，两人起身走过去。易满达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
“你们俩来什么事啊？”
商晨光往前迈了半步：“易市长，我们来向您汇报下工作。”
“跟我汇报工作？”易满达翻文件的手没停，“你们的主管领导是光明区建委的周欣主任，有事找他汇报去。”
一句话噎得商晨光脸色发青。
王曌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笑：“市长，我们是来汇报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事。”
易满达没吭声。
“我和商董事长，还有海英哥商量过了。”王曌语气很稳，语气也很温婉，“公司行政后勤这块，得有个专人抓。红菊同志在国企管过后勤，有经验，我们想请她来管行政和后勤。”
易满达抬头扫了两人一眼，又埋回文件里。翻了一页，才慢悠悠开口：“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
他拿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但后勤行政都是伺候人的苦差事，不锻炼人啊。红菊同志在市政府后勤科都管过这些，用得着去你们企业从头干？”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王曌：“人家好好的机关干部不当，下海去你们公司，待遇要给够，权力也要给足。”
他目光在商晨光和王曌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王曌身上。
“王总，你是懂规矩的人。权力要放出去，才能攥住更大的。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那是乡镇小作坊的干法。生怕别人沾了你的权，没出息。”
话说得慢，每个字都让人听了极为不舒服。
“我的意见，给她安排点务实的业务。让她学点真东西，比如采购、财务——这些才是锻炼人的岗位。”
商晨光脸色瞬间变了。
让许红菊管采购，等于把核心业务的口子递出去了。
他刚要开口，脚背上突然一疼。
王曌的高跟鞋尖不轻不重踩在他脚面上。
意思很明白：别争了。
再争下去，这几百万真就打了水漂。设备贱卖，公司关门，两个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王曌脸上堆着笑，看向易满达：“市长的指示我们明白了。就让红菊同志管采购。不过市长，会计制度有规定，会计、出纳、采购不能一人兼。红菊同志管采购，我们再配齐会计出纳，不然不好向咱们股东交代嘛。”
易满达听到这儿，终于往椅背上一靠：“嗯，这才像话嘛。”
语气轻快了不少，像在教训终于开窍的学生。
“东原市大大小小的建筑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数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但是你们要搞清楚，市里扶持谁，谁就能做大。做人要有格局，才能做大事嘛。”
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红菊同志去哪都能谋个好差事，为什么偏去你们刚成立的光曌？不就是看中你们俩有格局，想互利共赢吗？”
商晨光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讲了一番大道理之后，易满达主动开口：“怎么，你们来找我，不光是人事的事吧？”
王曌马上接话：“市长，还有招投标准入的事。那个两年从业经验的门槛，对我们新企业太不利了。请市长通融通融，给我们个参与的机会。”
易满达揉了揉鼻子：“这事难办啊。东投、明光、大江、原南，四家老牌企业都支持这个方案。行业里一些专家和领导也有这个共识，说新公司资历浅、没经验，老企业在质量上确实更有保障。”
王曌没退：“市长，企业是我们的，也是东原的。给我们个平台，也是个学习成长进步的机会，我们才能跟上市里建设的步子，也才不辜负您的厚爱嘛。”
易满达听完笑了笑，抬起手虚点了两下：“王曌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嘛。”
易满达搓脸道：“不好办，不好办啊！但是王总的态度，值得肯定，这样吧，你们的意见，我会慎重考虑。没别的事，你们先回去吧。”
市长要送客，俩人自然是要告辞了。
出了市委大院，两人上了车。商晨光关车门用了狠劲，整辆皇冠车都晃了晃。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猛地往前窜。开出两个路口，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嗡地响了一声。
“这个易满达，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王曌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紧不慢系上安全带：“怎么刁难了？事情不是已经有眉目了吗？”
“有眉目？”商晨光扭头看她，“他就说‘慎重考虑’，那就是句官话！等于没说！”
“哎呀。”王曌把纸巾折好塞回包里，“领导总得给自己留个台阶下。这话里的意思，你得品。”
商晨光盯着前路，半晌没说话。
“真让许红菊管采购？”
“怎么？”王曌转过头看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商晨光咬着牙，“让她管采购，进货渠道、供货商、资金流水，全在她手里。她要是动手脚，咱们怎么查？”
“商晨光。”王曌声音压得很平，“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舍这点权，那五百万就真打水漂了。再说，你不让她管，易满达就是让你接工程你都不敢接！”
商晨光撇过脸:“什么意思？”
王瞾哼笑:“你觉得，你觉得到时候干了活，没有分管副市长打招呼，你能结工程款？到时候不说不结，拖你个一年半载，你亏一千万都不止！”
商晨光不吭声了。
车窗外，东原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光。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王曌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接下来就踏踏实实做生意。把许红菊供起来，接几个大工程，先在东站稳脚跟。别的事，以后再说。”
商晨光皱着眉，易满达没打没骂，倒是这脸色火辣辣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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