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钥匙收好,低头看向女儿。
小当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她要是还来,你给她吗?”
孩子惦记的不是肉,是家里的钱会不会又被拿走。
哪怕小当年龄小,却也知道隔壁的奶奶不喜欢自己,对自己好的只有妈妈。
秦淮茹蹲下来,把小当卷进去的衣领理平。
“这个月该给的,妈已经给了。剩下的钱,得买粮食,得供你上学,还得给你和妹妹添用的东西,不能再由着她拿。”
“她骂人呢?”
“她骂她的,你别往跟前去。以后听见她在外头喊,也不用替妈着急。”
秦淮茹把两个孩子往屋里带了带。
“你只管好好念书,吃饭、买本子这些事,妈来想办法。咱们的钱,先顾咱们自己的日子。”
小当这才松开她的衣角,把书包放到桌边。
槐花挨着姐姐站着,仰头问什么时候吃饭。秦淮茹应了一声,挽起袖口去生火,从头到尾没往贾家的门口看。
贾张氏端着碗等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原本还想着,秦淮茹闻见肉香,总要问上两句。到时候她就好好说说,儿媳妇不管,厂里照样有人管。
谁知道,人家连问都不问。
不馋,也不眼红,关起门就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这肉明明吃进了自己嘴里,贾张氏却觉得不痛快,忍不住朝院里经过的邻居开了口。
“我们家东旭到底是厂里的老工人,领导记着呢。昨儿李副厂长又给钱又给票,还叫我们买些好的吃。”
邻居瞥了她一眼:“听说了。”
“所以说,过日子不能指望谁。有人以为不回来做饭,我们娘俩就活不下去了,瞧瞧,现在不也有肉有馒头?”
她说着,特意提高了声音。
可这话说完,没人搭理她。
有人端着盆去水池,有人收了晾着的衣裳回屋。被她拦住的邻居只说灶上还烧着水,便抽身走了。
院里谁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哭闹堵人换来的接济,偏被她说成了什么体面事。前头劝她省着花,她又要骂人,如今还有谁愿意多嘴?
贾张氏站在门口,最后只得端着碗回屋。
“一个个都见不得别人吃好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去盛了些肉汤。
................................
到了第三天,桌上的吃食就没这么齐全了。
买回来的熟肉早已吃光,生猪肉也只剩下一小块。贾张氏原先觉得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够娘俩吃上些日子,可每顿都要见荤腥,哪里经得住这么吃。
兜里的钱票同样没能留住。
今儿补些白面吃食,明儿又添点入口的东西,嘴里不苦了,她自己的止痛片也不能缺。
每次掏钱,她都觉得花得不多。
等再把钱兜打开,里面的票子却已经换成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晌午,贾张氏准备再和一盆面,把粮袋提起来抖了抖,袋底只有一点白面落进盆里。
她不信,又把袋子翻过来,拍了好几下。
还是只有这些。
“怎么就没了?”
她盯着面盆,又去看装油的小罐。罐壁上挂着油,底下却浅得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这两天究竟挖了多少勺。
白菜和土豆倒还剩着,可贾东旭一看见,就先问怎么没有肉。
“早上不是才吃过吗?”贾张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顿顿都要,你当家里开肉铺的?”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还没真慌。
没钱再去厂里就是了,反正厂里怕舆论四起,会给她钱堵住她的嘴的。
.......................
直到后半夜里,贾东旭重新咳起血来。
先是闷着咳,贾张氏嫌吵,让他把被子拉高些。但是咳咳声接连不断,贾东旭伏在枕头上,胸口抽动,伸手抓住了床沿。
“妈,盆......”
贾张氏把床边的搪瓷盆递过去,没等她放好,贾东旭已经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她的手抖了一下。
贾东旭靠回枕头,张着嘴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白天还嫌饭菜不好,这会儿连再骂两句的力气都得攒着。
“药呢?赶紧给我拿药!”
“早吃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吃完了就买!钱不是还留着吗?”
贾张氏摸出钱兜,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拣了又拣,也没能拣出一张整钱。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贾东旭盯着桌面,脸一点点绷紧。
“就剩这些?”
“这些天哪样不得花钱?”
“十块钱!才几天,你就给花完了?”
贾张氏被他盯得发虚,随即又恼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早起要油饼,中午要肥肉,白菜端上来你都不肯吃。钱不是吃进你肚子里了?”
“我吃了多少?你自己没吃?”
“我伺候你一天,还不能吃口饭了?”
“你这叫吃口饭?买东西回来之前,你就在馆子里吃过红烧肉了!半斤肉,一个白面馒头,你自己说漏的嘴,现在全算我头上?”
贾张氏的嘴停了一下。
这事她炫耀得高兴,确实跟儿子提过。当时只觉得自己终于吃上了一顿舒心饭,哪想到转眼就被拿来算账。
“我在厂里求人,折腾了大半天,饿得站不住,吃一点怎么了?没有我,你连口汤都喝不上!”
“求人求回来的钱,是给我救命的,不是让你去馆子里解馋的!”
“不是你说不用上医院,买肉比吃药强?现在又赖我?”
贾东旭被堵住,胸口起伏得更厉害,接着又咳了一阵。
贾张氏看见他嘴角的血,没敢再往下顶,可手里仍把空钱兜攥得紧紧的,不肯认下半句错。
她觉得,若不是儿子顿顿挑嘴,这点钱总能多留几天。
贾东旭也一样。
他是病人,吃点好的怎么了?真要怪,也该怪母亲不会过日子,自己吃肉买药倒舍得,轮到给他治病,钱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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