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这双明亮星眸打量良久,见其目光澄澈,却是不像藏着什么野心。
于志宁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心头戒备。
对于‘李斯文一心归隐,可陛下、皇后竟然不许’这件事,也曾听孔颖达,一众学子说过。
换做旁人,或许只当是个笑谈。
李斯文虽年少,却已名列诸公,看得见的前程不可限量。
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手中一切,跑到深山老林里受罪。
但在结识李斯文之前,于志宁是先和房遗爱、程处弼两人相识。
天天听他俩念叨,早已先入为主,对李斯文有了个大概印象。
常年在外的风轻云淡形象,不过是李斯文的伪装。
在汤峪农庄时,他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厌弃应酬,懒于政务。
若非形势所迫,宁愿在城外宅家到死,也不愿涉足长安这个权力旋涡半步。
就这般天性散漫之人,让他苦心经营水师,图谋造反,绝对是要比刀斧加身还要痛苦。
本来于志宁还想着,若李斯文心怀意志,定要拉着他促膝长谈,好好说教说教。
但现在嘛...心里忧患消散,只有满心好奇。
“既然公爷既无培植私党、掌控水师之心,为何非要执着于这座学堂?”
抵达顾俊沙第一天,于志宁便接下了李斯文派来的请求——担任讲师,为一众学子传道解惑。
虽说学堂尚未竣工,工作无法开始,但这些天里,他可没少去学堂所在晃悠。
学堂占地百里,开山辟地耗费巨万,日后常年运维,更要源源不断的投入钱粮人力。
纯纯一个看不见回报的吞金无底洞。
“而今陛下决意北迁,你先前所有投入都会得到补偿,天大好事,为何公爷却偏偏一脸不情愿?
不图私心,更不求回报,那小公爷图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直指根源。
李斯文抬头望天,虽说怀有无数心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图什么?
只求一个为后人遮风挡雨。
上辈子,是国外列强拿着坚船利炮,硬生生轰开中原国门,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从此百年屈辱,便自甲午一战,致远舰沉,海权尽失而始!
这一次,他定要后世子孙驾驶黑船,去炮轰海外诸国国门,大肆倾销。
将老妖婆亲手送出去的那些,统统拿回来!
但话不能如此直白。
一千四百年后才有的浩劫,现在说出,只会被当成神怪邪说,无人会信,反倒引火烧身。
沉吟良久,李斯文收敛所有心绪,吐出一句意蕴深远、恰到好处的回答:
“不求当代,但求千秋。”
“不求当代,但求千秋?”
于志宁眉头骤然紧锁,反复咀嚼这八字箴言,心头迷惑更甚。
“此话怎讲?还请小公爷明示。”
李斯文不答,反倒反问回去,声音清越,穿透雨幕:
“于师饱读经史,贯通古今,晚辈请教,天底下,可有万古长青的王朝?”
于志宁不假思索,当即摇头作答:“无。”
“三皇五帝至今,王朝更迭往复,周享八百年,已是历朝之最;
强汉盛唐,终有盛衰定数。
世间从无永不覆灭的王朝,此乃天道轮回,气运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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