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璃月港到至冬,路很长。
涣涣走了很久。不是不能走得更快,是不想。脚踩在雪里,一步一个坑,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埋住。她有时候会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些消失的痕迹,看一会儿,再继续走。
磐岩结绿挂在腰间,剑柄上的流苏结了冰,硬邦邦的,走起路来一下一下敲着腿侧。她没管。
北上。一直北上。
过了沉玉谷,过了层岩巨渊的余脉,过了枫丹边境那些被雪压塌的废弃村庄。气候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白,无边的白,白得让人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往前走。
她走着。
有时候走一整天,有时候走半天就停下来,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一会儿。坐下来的时候,她会把磐岩结绿横在膝上,看着剑鞘上的云纹发呆。那云纹是钟离刻的,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能变成龙,还能飞,还能在天上俯瞰整个璃月。
现在她只能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天,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更久。雪一直在下,天一直在灰,风一直在刮。她只是机械地迈着腿,机械地往前,机械地在心里数着那些她送走的人。
伯阳。行知。戎昭。
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后来她发现,数他们的时候,脚不会停。
所以她一直数着。
到至冬边境的时候,雪下得最大。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睛睁不开,呼吸都困难。涣涣眯着眼,用袖子挡着脸,一步一步往前挪。磐岩结绿上的流苏已经完全冻住了,像一根冰棍。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但她没有停。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很远的地方,在风雪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深色的披风,一动不动,像一块岩石。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没动。
涣涣的脚顿了顿。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近了,更近了。那人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等着。
走到只剩十几步的时候,涣涣停下来。
那人开始动。不是走过来,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披风上的雪抖落。那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像是在等一个人,等多久都行。
雪从他肩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色的布料。然后他把披风解下来,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那披风很暖。暖得涣涣愣了一下。
“听说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很低,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没什么人接你,我就来了。”
涣涣看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风雪冻得发红的脸,眉眼很深,眼神很静。她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是谁。
队长。
“走吧。”他说,“我住的地方不远,有火。”
然后他转身,走在前面。
涣涣跟在后面。
披风很暖。风好像小了一点。她攥着披风的领口,指节泛白。那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感到暖。
队长的住处不大。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很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执行官住的地方。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然后自己进来,把门关上。
屋里立刻静了。风雪被关在外面,只有火炉里的柴噼啪响着。
“坐。”队长指了指火炉边的矮凳。
涣涣走过去,坐下。
队长也坐下。不是坐在她旁边,是坐在另一边,和她隔着火炉。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火钳,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火焰跳了跳,噼啪响了一声。
涣涣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橘红色光,看着火光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她很久没有看过火了。
在璃月,火是用来煮茶的,是用来取暖的,是用来送葬的。她用过很多次火。点燃柴堆,送走亡人。那些柴堆烧起来的时候,总是很亮,很热,然后慢慢熄灭,只剩一捧灰。
她送走过很多人。用火送走的。
现在她坐在火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看着火。
队长还是不说话。他在擦剑。一把很大很重的剑,剑身黝黑,剑刃泛着冷光。他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从剑尖擦到剑柄,再从剑柄擦回剑尖。一遍,又一遍。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和布擦过金属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得涣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火炉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队长擦剑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涣涣忽然开口。
“戎昭喜欢吃杏仁糖。”
队长的手顿了顿。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擦剑。
涣涣没看他。她看着火,继续说:“每次来看我,都带。带一包,自己剥好壳,装在油纸里。”
火噼啪一声。
“他说,杏仁糖要剥了壳才好吃,不然苦。”
队长没有说话。
涣涣也不说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
然后队长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伯阳是谁?”
涣涣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是我哥。”
队长没问“亲哥吗”,没问“怎么认识的”,没问“他现在在哪”。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知呢?”
“也是我哥。”
队长又点了点头。
涣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可见。她才发现自己攥得很紧。
她慢慢松开手。
“他们都走了。”
队长没有说话。
“戎昭也走了。”
队长还是没说话。
涣涣不再说了。
队长继续擦剑。擦了一会儿,他放下绒布,从旁边摸出一个铁皮壶,放在火炉上。
“喝茶吗?”他问。
涣涣看着那壶。很旧的壶,壶身坑坑洼洼,像是用了很多年。
“好。”
队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了一撮茶叶,扔进壶里。茶叶遇热,发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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