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客栈的露台浸在三月的阳光里,暖融融的,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
荻花洲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芦苇荡的清气和潮湿的泥土味,却在这露台上打了个转,被阳光烤得温吞了,拂过栏杆时只剩下柔和的痒。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咚响一声,不紧不慢的,像在数着时光的滴漏。
林涣蜷在藤椅里,膝盖并拢,整个人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月白的衫子照得发亮,也把她垂在藤椅边缘的发梢晒出淡金的颜色。她眯着眼睛,下巴搁在膝头,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正在打盹的猫。
慧心端着茶盏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茶盏放在栏杆边的矮几上,然后走过去,在藤椅扶手上坐下来。
藤椅被压得吱呀一声,林涣的耳朵动了动,却没睁眼。
“装睡。”慧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风里飘过的软絮。
林涣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睁眼。
慧心也不揭穿她。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林涣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了一只停驻的蝴蝶。指尖穿过那些被阳光晒得微烫的发丝,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林涣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不是睡着的那种沉,是放松的那种沉。像猫被摸顺了毛,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的那种沉。
慧心的手停在她发间,没有再动。只是掌心贴着那柔软的、温热的一片,感受着那底下跳动的、安静的、活着的温度。
“阿涣。”她轻轻开口。
“……嗯。”林涣应了一声,还是没睁眼。但那一声嗯里,带着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像猫被叫名字时懒洋洋的回响。
“你瘦了。”
“没有。”
“瘦了。”慧心的手又动了动,指尖理过她耳边的碎发,“脸都小了一圈。”
林涣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眼眸被阳光晃得眯了眯,像两颗被晒暖的琉璃珠。“姐姐才瘦了。”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上次见你,这里还有肉。”
她伸手,戳了戳慧心的脸颊。
慧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暖。像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瞬。
“你呀。”她握住林涣戳过来的手,攥在掌心里。
那手凉凉的,带着山间风的气息。慧心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它,慢慢地焐着。
“姐姐的手热。”林涣说,眼睛又眯起来。
“你的手凉。”慧心说,“风里待久了,也不多穿点。”
“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
林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塞进慧心掌心里。
“那都给姐姐焐。”
慧心攥着那两只凉凉的手,看着眼前这张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眨回去。
“傻丫头。”她轻声说。
林涣没说话。她只是把头靠过来,枕在慧心的膝上。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风从荻花洲吹过来,卷着芦苇的清气,拂过露台,又往远处飘去。檐角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像在应和这无声的安宁。
慧心的手还在林涣发间,轻轻地、慢慢地抚着。
那触感太熟悉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摸她的头。那时候林涣刚来往生堂,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慧心就这样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摸她的头。
后来林涣长大了,成了仙人,成了往生堂的客卿,成了钟离的学生。
但在慧心面前,她还是那个可以被摸头的妹妹。
还是会靠过来,眯着眼睛,发出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声音。
慧心低头看着那张脸。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慧心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要好好的”,想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想说“姐姐……”
但她没说。
她只是继续摸着头,让掌心贴着那温热的发顶,感受着那底下安静的、活着的、让她放不下的一切。
“姐姐。”
林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
“嗯?”
“你摸得好慢。”
慧心笑了。“嫌慢?那你自己摸。”
“不要。”林涣的声音里带着点赖皮,“姐姐摸得好。”
慧心没说话,手却放得更轻了。
阳光继续暖着,风继续吹着,铜铃继续叮咚响着。
一切都好好的。
好好的。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压着的。但那声音还是穿透了阳光,穿透了风铃的响,穿透了这满露台的安宁。
林涣的睫毛动了动。
慧心的手顿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楼梯口。
伯阳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衫,衣摆上沾着点路上的尘土。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角,照出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慧心的手还放在林涣发间,看着林涣枕在慧心膝上,看着这暖融融的、他好像不该打扰的画面。
慧心的手慢慢从林涣发间滑下来。
不是慌乱的,是慢慢的,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林涣也慢慢坐直了。
她把慧心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不。
她没有拿。
她只是轻轻蹭了蹭慧心的掌心。
就一下。
像猫被摸够了,会用脑袋再蹭一下主人的手,表示“我知道了,谢谢你”。
然后她把头挪开了。
不是躲,不是甩,就是轻轻地、软软地,从慧心的膝上移开。
坐直了。
阳光还落在她身上,但她眼底的光,好像暗了那么一点。
慧心的手还停在半空。
那触感还在。那一下蹭,还在。
但她已经空了。
“姐姐。”林涣开口,声音还是软的,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软,是晒太阳晒化的软。
现在的软,是隔着什么的软。
“我回去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没看伯阳。
“下次……再来看你。”
那话说得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但她说了“下次”。
慧心听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紧。
“阿涣……”
林涣已经转身,走向楼梯口。
经过伯阳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
没有看他。
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像一阵风,轻轻地、冷冷地,擦过他的身侧。
脚步声渐渐远了。
露台上安静下来。
阳光还在,风铃还在响,荻花洲的风还在吹。
但刚才那暖融融的安宁,已经散了。
慧心还坐在藤椅扶手上,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伯阳。
伯阳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慧心开口。
“你来做什么?”
伯阳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在慧心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那手凉了。
刚才焐热的,又凉了。
伯阳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慢慢地焐着。
慧心看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吗?”她问。
伯阳没说话。
慧心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看着林涣消失的那个地方。
那一下蹭,还在她掌心里。
软软的,暖暖的。
像猫最后留给主人的记号。
她攥紧那只手,把那份温度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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