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约已到。
月色第三次漫上护城河的水面时,许杨又站在了那片荒草丛生的河岸边。雾气比前夜更浓,贴着水面缓缓流淌,将远处的城墙轮廓吞没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他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长袍下摆被夜露打湿,沾了几片枯黄的芦苇叶。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没有近卫,没有铁面具,只有河对岸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这个节奏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变过。许文渊说这是坏习惯,会让人看出他在想事情。他改不掉,也不想改。此刻他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着的期待。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要看到结果,反而比等待本身更加难熬。
脚步声从官道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逼近。
许杨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龙伯渝从雾中走出来,深灰色的短褐上沾着夜露,肩头湿了一片。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玉骨折扇收在袖中,没有展开,扇柄的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在许杨身后三丈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教主。”
许杨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他的笑容很放松,像是一个终于等到朋友赴约的人,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
“你来了,本教主还担心你不来了。”
“教主约我,不敢不来。”
“不敢?”
许杨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空旷的河岸边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涟漪随即消失。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连本教主都敢谈条件,你有什么不敢的。”
龙伯渝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与许杨对视,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坦然。
许杨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严肃,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了最后检验阶段的藏品。
“你要的人,本教主可以给你,杨梦璇,活的,完整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但本教主有一个条件。”
“教主请说。”
“先告诉本教主,你是谁。”
龙伯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他没有犹豫,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龙伯渝,龙复鼎的次子。”
许杨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猎人终于看清猎物全貌时的光,带着兴奋,带着欣赏,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龙伯渝……龙伯渝……好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两遍,像是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
“那龙伯言是你弟弟。”
“是。”
“龙复鼎是你父亲。”
“是。”
“那龙血盟的盟主,就是那个在惠帝面前唯唯诺诺、在佐道面前低声下气、在大明朝堂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窝囊女婿龙复鼎。”
许杨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响,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震得河面上的雾气都在微微颤动。他笑得很畅快,笑得很放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龙伯渝,手指在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惊喜,真是惊喜,爱情这个东西,果然很神奇,能让一个藏了十七年的男人,因为了一个女人,被亲儿子给卖了,龙伯渝,你让本教主又信了你一分。”
龙伯渝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许杨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变化极快,快到只有一瞬。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兴奋,不再是欣赏,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是一把刀,从温暖的鞘中拔出,露出锋利的刃口。
“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你以为本教主是三岁小孩,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以为随便编几个名字,说几句龙血盟的旧事,本教主就会乖乖把杨梦璇交给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个子比龙伯渝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你是龙复鼎的儿子,证据呢?你说龙血盟的盟主是龙复鼎,证据呢?你说你要杨梦璇,谁知道你是不是龙血盟派来的奸细,来套本教主的话,来探本教主的底,你说你是龙伯渝,谁知道你是不是本教主手下哪个修士冒充的,被人买通了来骗本教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龙伯渝的心口上。
“你拿什么证明,你拿什么让本教主相信,你拿什么来换杨梦璇。”
龙伯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知道许杨在施压,知道许杨在试探,知道许杨在用最极限的方式逼他露出破绽。他也知道,如果他在这一刻有任何犹豫,有任何慌乱,有任何解释的企图,许杨就会立刻动手。不是杀他,是搜魂。用最残酷的方式把他脑子里的一切全部挖出来,然后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把他的尸体丢进护城河。
龙伯渝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许杨的眼睛,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教主说得对,我没有证据。”
许杨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我也不需要证据。”
龙伯渝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因为教主早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教主在虎跳峡看到龙复鼎的时候,就已经在怀疑了,一个金丹期的废物,怎么可能在绝灵散的毒雾中撑那么久。一个金丹期的废物,怎么可能在被伏击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从峡谷里走出来,一个金丹期的废物,怎么可能在佐道营地被屠之后,还能活着站在教主面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教主不是信了我,教主是早就知道,只是在等我亲口说出来。”
许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嘲弄,不是审视,是一种被戳穿之后反而更加放松的笑。他伸出手,拍了拍龙伯渝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龙伯渝感觉到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灵力从肩头渗入,顺着经脉往下走,在他丹田外围绕了一圈,然后退了回去。
不是攻击,是试探。试探他的修为,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只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强。
“有意思,真有意思。”
许杨收回手,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龙伯渝,你比你爹聪明多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本教主不会杀你?”
“教主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教主还要我去杀龙复鼎。”
许杨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试探时的冷光,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你愿意去杀你爹。”
“不是愿意,是需要。”
龙伯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教主需要证据,我就给教主证据,我杀了龙复鼎,教主的怀疑就解除了,我杀了龙复鼎,教主就知道我不是在骗教主,我杀了龙复鼎,教主才会相信我是真的想要杨梦璇。”
许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河岸边格外清晰。
“好!本教主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在这里等我,我给你信号,你再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龙伯渝。纸条不大,巴掌宽,折叠成整齐的长方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笔划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
龙伯渝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他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怎么动手。他只是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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