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慧养堂沉入了深深的夜色,像一艘稳稳靠岸的船。
船上的人各自安睡,明天醒来,还有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被治好的故事。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这艘船停得很稳。灯灭了,但每个人心里的那盏灯,都亮着。那天晚上,慧养堂的饭桌上确实热闹了一回。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慧养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堂堂的,比天上的星星还稳。
暮色漫过城东的槐树梢头,医馆后院飘着新焙的艾草香。李宝儿坐在石阶上捣药,石臼里传出沉闷的叩击声,倒像在叩问什么难解的题。
宇文琼从药柜间转出来时,袖口沾了层薄薄的苍术粉。
她瞧见宝儿发间别着片槐叶,正拿捣锤对着半干的当归出神,便也挨着石阶坐下,随手拾起她搁在青砖上的方子。
“南城流民棚又添了三个。”宝儿没抬头,药杵却在石臼边缘磕出清脆的响,“今早老周头来抓药,说他们村十户人家有八户在咳——不是秋瘟,是饿的。”
宇文琼将方子折好,塞进她腰间药囊。暮风掀起她青衫下摆,露出半截绷带,是昨日替伤兵清创时缠的。
“城南粟米铺涨价三成,城西药商却把连翘囤到五两银子一斤。”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偏生眼角细纹里掺着笑,“宝儿,你说这世道,是病先烂了,还是人先烂了?”
石臼里的当归已成了絮状。宝儿拿指腹捻了捻药粉,忽然抬头:“我想把后院的芍药圃平了。”
宇文琼眉梢微动。那片芍药是李宝儿师父来时留下的,年年春末开得泼天富贵,连知府夫人都遣人来讨过花苗。
“种柴胡和黄芪。”她拿药杵在地上划拉,“北边战事吃紧,伤药比胭脂水粉金贵。前日张大娘来典当嫁妆,为的是给她当兵的儿子凑副金疮药——”
“你拿芍药换柴胡,是想把医馆改成伤兵营?”宇文琼截住她话头,指尖却悄悄拨开她掌心,将那几道新添的药锄印子摩挲过去。
宝儿反手攥住她手指,力道大得泛白:“琼儿,谨腾上个月从怀州带回来的消息,说镇北军有三千人染了时疫。朝廷的太医署在三百里外,等他们的药方传到,将士们的坟头草都该长老高了。”
槐叶打着旋儿落在药臼里。宇文琼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她起身拍掉袍上草屑,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是半块冷掉的胡饼。
“我托怀州商队带了批陈年艾绒,藏在东城王屠户的冰窖里。”她掰了块饼塞进宝儿嘴里,看她噎得直瞪眼,又续道,“城南张秀才画了份流民棚的地形图,我誊了一份夹在《本草纲目》第三卷——你猜怎么着?棚子西角有口枯井,若掏干净了,能储三十担水。”
药杵“咚”地掉进石臼。宝儿咽下胡饼,嗓子眼里泛起麦麸的粗粝感:“你早就在盘算?”
“你师父临终前说什么来着?”宇文琼蹲下身,拿她腰间的帕子擦净药杵,“‘芍药治的是闲愁,柴胡救的是性命’——宝儿,你师父看得透,你看得远,我呢,只看得见你捣药时皱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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