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韵公主与闪耀盔甲同时发力,用温和的魔力将那颗水晶之心平稳地推入了基座上下两枚锋利的尖晶卡槽之间。
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声,第一道纯净无暇的粉色光芒,从水晶之心的最核心处轰然亮起。
广场上那些已经卸下心防的居民,他们身上原本微弱的水晶光泽,立刻犹如干柴烈火般产生了强烈的连锁响应。
这些光芒并不整齐划一,有些因为内心的坚定而显得异常明亮刺眼,有些则因为残存的恐慌而显得微弱闪烁,其中,甚至还掺杂着许多从远处那些紧闭着门窗的屋内迟疑地渗透出来的微弱魔力波动。
这些千奇百怪、代表着不同个体情绪的复杂光芒,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汇入了水晶之心的内部。
那里有历经苦难后对新生的渴望希望,有挥之不去的深层恐惧,有对暴政的滔天愤怒,有对今日救援的默默感激,有对黑月这个异类依然存在的不信任……
甚至,还有许多人在被奴役了一千年之后,今天第一次被赋予选择权时,那种终于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我不知道该选谁”的迷茫自由。
水晶之心如同一位最宽容的母亲,毫无保留地接纳、包容了这所有的一切,没有排斥任何一种哪怕是最阴暗的真实情绪。
时机已到。
黑月猛地将那颗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王权核心按入了一直踩在脚下的第三回路中枢!
黑雾与水晶的纯净光芒在发生接触的瞬间,整座帝国的视野在这一刻被惨烈的光度渲染成了令人致盲的纯白。
水晶之心立刻敏锐地识别出了潜藏在平民魔力中的黑晶王恶毒诅咒。
那股犹如汪洋般庞大的净化力量,顺着核心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微观连接路线疯狂涌入,试图以一种不留情面的摧枯拉朽之势,将那些奴役烙印、影魔魔力以及黑晶王那沉睡的虚弱意识,统统当做污秽之物,在瞬间一并焚烧清除干净!
“就是现在!”
紫悦在刺眼的白光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黑月毫不犹豫地,彻底打开了阻挡在中间的第三回路的全部水闸。
那股原本足以将任何生物撕成碎片的狂暴净化力量,在失去阻挡的瞬间,如决堤的洪峰般全部改变了既定航向,排山倒海地涌入了他的这具血肉之躯中。
仅仅是这开局第一轮的剧烈冲击,便犹如千万柄钢刀在体内同时切割,瞬间残忍地撕开了他皮毛下方潜藏着的数十条主干魔力回路。
黑月的四蹄在剧痛中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晶地面上,几乎被那股恐怖的重压给直接碾得跪伏在地。
他死死地咬着几乎要碎裂的牙齿,凭借着非马的意志力,抗拒着那股将他按向地面的力量,强行将脊背挺直,维持着一个战士应有的站立姿态。
同时,他将体内仅存的黑雾,犹如无数极其纤细的探针一般渗入了那颗狂暴的王权核心最内部。
真正到了操作的层面,他才绝望地发现,所谓的恶毒诅咒,从来都不是一块棱角分明、可以被轻易用手术刀整体切除出来的固态异物。
它犹如一团剧毒的繁密藤蔓,已经与黑晶王千年来的记忆碎片、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本源纠缠绞杀在了一起,这根本无法从物理层面上进行单纯的剥离。
在痛苦的意识交锋中,黑月通过黑雾的探针,被迫以上帝视角亲眼见证了父亲那波澜壮阔却又充满罪恶的一生。
他看见了父亲在千年前,凭借着无尽的野心与武力,残酷夺取至高王位时的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也同样看见了,他在更早的岁月里,在北方那片贫瘠的矿区深处,用自己的鲜血为那些矿工争取生存权利时,第一次获得底层居民拥戴时的那种纯粹而热烈的骄傲。
他看见了父亲面色铁青地下达命令,驱使工匠制造出那成千上万条用来禁锢奴隶肉体的冰冷锁链;
但也同样真切地看见了,在帝国刚刚建立、防线最为薄弱的那个寒冬,父亲孤身一马矗立在风雪肆虐的边境,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挡住了那群如潮水般涌来的食人怪物。
他看见了父亲在权力的腐蚀下变得越发偏执,将臣民任何哪怕最微小的反抗诉求,都残暴地理解为不可饶恕的背叛并加以血腥镇压;
但他也透过那层冰冷的面具,无比清晰地看见了……
在那个自己还只是个孱弱幼崽的极寒封印底层,在那场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绝望寒流中,那个暴君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敞开自己那散发着微弱温度的‘怀抱’,将这具濒死的小小身躯捂在‘胸口’,把那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仅存的一点微弱体温,毫无保留地全部渡给了自己。
而那股来自水晶之心的净化之力,由于其程序的刻板与死板,此刻正试图将所有这些复杂的记忆与情感,无论善恶,统统判定为同一种必须被立刻抹除的黑暗核心毒瘤。
“不,不能这样。”
黑月在令人窒息的刺眼白光中,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可以被一概而论的肮脏东西。”
远在阵列另一端、苦苦支撑的紫悦,通过魔力连接的共鸣,清晰地听到了他这句仿佛在承受凌迟之痛时的喃喃自语。
“黑月!你找到可以精准下刀的魔力分界线了吗?!”
紫悦焦急地喊道。
“在客观层面上,它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一条可以被固定的清晰分界线!”
“如果物理界限模糊,那就不要按照记忆的情感色彩去盲目区分!这种主观判断太容易失控了!你必须坚守一个铁律:立刻按照‘这段魔力是否在客观上剥夺了其他无辜生命的自由意志’这个唯一标准,去进行最冷酷的切割!”
正在另一侧压制水晶之心暴动魔力的音韵公主,此刻也罕见地将自己那一缕代表着爱与包容的柔和魔力,悄无声息地接入了黑月的意识深处。
“紫悦说得对,黑月。纯粹的爱,不代表着一匹马在过去所犯下的所有残忍罪行,都应该被毫无底线地原谅和保留。”
音韵的声音犹如一阵抚慰灵魂的清风,
“黑晶王在内心深处确实是深爱着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也从你们刚才的对决中感受到了那份真实;
但是,他同时却在用这份沉重的爱作为道德绑架的锁链,去蛮横地要求你永远、无条件地服从于他的暴政,这种扭曲的控制欲,同样也在长年累月地深深伤害着你那渴望自由的灵魂。”
黑月在核心那错综复杂的记忆迷宫中,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艰难地进行着最后的寻找与抉择。
父亲耐着性子、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会他生硬的语言,这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父爱。
在暴风雪中捡回他的性命、并赋予了他“黑月”这个具有传承意义的姓名,这也是爱。
为了让他在乱世中拥有立足之地,甚至不惜提前为他打造了一张染血的至高王座,这同样是爱。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父亲却偏执地要求他,必须不择手段地去成为那个唯一的、毫无感情的铁血继承者。
在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中,除了那份不可否认的深沉父爱之外,更掺杂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将他视为私有物品的极端占有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高阶的魔法或者手术刀,能够替黑月在这团乱麻中,简单粗暴地切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善恶界限。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彻底放弃按照虚无缥缈的“情感善恶性质”去进行机械区分。
他选择的唯一保留标准,只剩下了一个词:
双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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