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负责把黑月的命令送往居民,而是借助养父与继承者之间的血脉烙印,将“王储应当成为什么”不断写回黑月自身。
那条连接与他的荒原影魔本源绞在一起,又被水晶之心的生命桥梁压在下方,
若是此刻强行连根拔除,被一起撕开的很可能不只是闭合王冠,还有维持他这具半结晶身体继续活着的根基。
黑月能够感觉到它依然在额骨下方一下下搏动,却没有足够时间完成第二次剥离。
影魔军团也随之陷入混乱,残次品没有因为重获自由而恢复智慧。
最前排几只影魔在枷锁消失的刹那便被周围血腥味刺激,张开獠牙扑向距离最近的受伤卫兵,另一些则对街道中央的白色晶灯产生本能回避,焦躁地挤向两侧。
负责保留区的研究人员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们顾不上搀扶自己,迅速把白色晶灯调转方向,将原本通向档案库的光路改成朝向城外。
缺耳幼年影魔在混乱中连续刨了三次地面,几名熟悉信号的研究员立刻拉响手动警报,提醒盾卫避开即将受到冲撞的左侧街区。
整个过程当然远不如一句王命来得迅速、整齐。
灯光需要一盏盏移动,卫兵需要用盾牌保护研究人员,影魔也不会整齐地沿着既定路线离开。
有两名卫兵被利爪划伤,一名研究员为了抢救摔倒的晶灯,被成年残次品撞进路边积雪。
但没有任何一条锁链再次套上它们的身体。
黑月拖着正在流血的身体走到白釉面前。
“我刚才执行了王座上那个存在的命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落地以前,都先在被晶根刺痛的喉间停留一瞬。
“它能够通过闭合王冠干涉我的语言与判断。
如果继续让我单独接触第三回路,只会让它更快完成身份覆盖。
从现在开始,监督委员会接管所有城市级命令记录,未经至少两名居民代表当面确认,我不会再使用任何能够直接触及全城的王权权限。”
白釉先把一卷止血绷带重重压在他下颌裂口上,才回答道,
“这算不得什么值得夸耀的明断,充其量不过是您总算悬崖勒马,不再固执于那件损人害己的蠢事罢了。
况且,即使两名代表同意,也不能让强制奴役突然变得合理。”
“我知道。”
“您最好真的知道。”
白釉示意助手接过伤口,自己转身从散落文件里找出一只长条木盒。
木盒打开后,那块曾经在百日表决期间悬挂于王宫外的抗议牌被取了出来。
命运现实叠层已经试图篡改它,
正面那句“水晶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影魔国王”上方,爬满了赞颂王储归位的黑色晶粉,
木板边缘也出现了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仿佛这只牌子早在千年前便因为持有者公开反抗而被投入过焚烧炉。
但当那名老人从人群里走出,用粗糙前蹄抹去表面晶粉时,底下那行由他亲手写下的字仍然存在。
“这块牌子,现在大概足够让您把我处决十次了。”
老人抬头看着黑月,他的腿也在发抖,错误历史已经让他真切经历过数次公开鞭刑,背部皮毛下甚至出现了并不存在于真实身体上的疼痛。
可他没有跪下,也没有把牌子藏到身后。
“我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投错票。
说句难听的,即使今天这场灾难结束,我也不保证下一次表决时一定会支持你。
可我记得自己举着它在王宫外面站了很多天,没有卫兵来拆,也没有谁因为这句话把我塞进牢房。”
他把木牌正面举向黑月。
“水晶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影魔国王。”
闭合王冠立刻将这句话判定为针对王权的公开挑衅。黑月蹄边刚刚平息的黑雾再次骤然抬起,凝成一根锋利长枪,枪尖准确锁定老人的胸口。
周围卫兵同时举盾。老人面如土色,身躯却未曾后撤半寸。
他缓缓将木牌翻转,让背面那句后来添加的文字,完整进入黑月视线。
“但他至少愿意让我们说不。”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站在这里的你,究竟还能不能听见。”
老人的嗓音因为害怕而明显发颤。
“可是,那个曾经嫌我字写得不够醒目的国王,至少真实存在过。
因为这句话是我自己想出来、自己写上去,也是我自己决定继续保留的。
这非黑晶王所赐,非小马利亚公主所授,亦非出自你的授意。”
黑色长枪停在距离木牌不足一蹄的位置,枪尖释放的压力已经把那块老旧木板压出细小裂纹,但却始终没有继续向前。
黑月看见木牌正面,想起对方在加冕时没有鼓掌,
看见背面,又想起严冬审查会结束后,那匹老人把牌子翻转时第一次发出的笑声。
两段记忆都不完美,
老人没有因为黑月救过城市就突然爱戴他,黑月也没有因为被接受而获得永远正确的资格。
正因如此,它们比命运魔咒编织出的那段完美忠诚更加真实。
黑月主动松开了黑雾,长枪在触及木牌以前自行解体,化作一片失去锋芒的薄雾。
可闭合王冠并不肯接受这次撤回,新生黑晶沿着冠冕内侧狠狠刺入皮肤,把拒绝执行的代价直接转化为一阵眩晕。
黑月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最终依靠前蹄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把牌子收好。”
他对老人说道,这句话没有通过第三回路,也没有携带任何强制魔力。
“我接下来可能还需要看见它。”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没打算扔。”
老人把木牌重新抱进怀里,白釉一直等到黑月呼吸稍微平稳,才把那枚被错误编号污染的透明印章拿出来。
“您准备去地下封印库。”
她说话时,前蹄已经按住第二凭证,显然并未准备接受一句简单的否认。
“王座上的存在拥有我父亲的魔力结构与大部分记忆,却没有触发真正的血脉共鸣。
它依靠的是城市对黑晶王的恐惧、旧王权留下的身份模板,以及我对父亲的记忆。
要把这三部分区分开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真正的黑晶王亲自判断。”
“您说得好像只需要去地下把他叫醒,礼貌地询问一句‘上面那匹是不是您’,事情便会顺利解决一样。”
白釉用力握紧透明印章。
“真正的黑晶王同样是一名统治过这座城市、奴役过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接受正式审判的暴君。
您目前正在被命运魔法改写,王冠已经闭合,旧王权也重新承认您是继承者。
在这种状态下打开封印,最坏的结果不是得到一个答案,而是让两个黑晶王同时出现在帝国里。”
“因此我没有命令你交出凭证。”
黑月看着她。
“我请求居民议事会重新评估风险。
继续让真正的核心沉睡,是否比允许它在三重封印内部短暂苏醒更加安全,由你们决定。
即使同意,也不解除任何一层实体封印,只建立足够传递意识的最低共鸣。”
白釉没有因为这份克制立刻点头,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居民代表,又看了看正在被医疗人员抬进档案库的伤员。
每一匹小马都清楚,无论同意还是拒绝,他们都可能亲手放大一场足以摧毁帝国的灾难。
谁也无权将这项抉择美化为无需付出代价的完美方案。
缺乏长桌、脱离正式议程、乃至置身于记忆支离破碎的废墟街道上,议事会展开了一场持续二十分钟的剧烈辩论。
有人坚决反对,认为宁可摧毁地下核心也不能给黑晶王第二次开口机会,
有人指出,在没有第三道水晶之心验证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安全唤醒核心,
还有一名受到错误历史影响最深的代表,坚持黑月与白釉正在合谋释放君王,整场讨论从一开始就是叛党编织的假象。
黑月没有插话,
他坐在街边一块倒塌的普通石柱上,让白釉替自己重新固定下颌裂口。
通信水晶在胸前时明时暗,每一次亮起,都会让他下意识抬眼,却始终没有传来紫悦完整的声音。
直到议事会以勉强的多数,通过“仅开启最低意识共鸣,不解除实体封印”的临时方案,白釉才把透明印章重新挂回胸前。
“我仍然不相信您现在完全清醒。”
她走到黑月面前说道。
“而且脑子里那段错误记忆始终告诉我,您曾经亲手命令我放弃无法工作的伤员。每当您靠近,我的身体依然想要下跪。”
“你可以拒绝同行。”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同行。”
白釉重新背起医疗箱。
“如果到了最后,您和地下那个黑晶王一起决定把整座帝国拖回过去,至少第二把钥匙仍然在一匹想要关门的小马手里。”
前往王宫地下封印库的道路,已经被命运现实叠层改变得面目全非。
通往仓库的安全长廊,原本被那四十七层核心封印向外延伸出的紫色星纹逐段覆盖,如今却正在向黑晶王统治时期的核心通道转化。
墙壁上的星纹被黑色晶脉一点点覆盖,空气里重新弥漫起冰层下那种陈旧铁锈与阴影混合的气味。
黑月走在前面,白釉与两名居民代表保持三步距离跟随。
他们经过第二十三层封印时,黑月胸前的通信水晶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黑月……能听见吗?”
紫悦的声线被命运干扰拉扯得断断续续,背景中夹杂着动物惊慌的叫声,以及云宝正在大声抱怨某只兔子为什么胆敢用胡萝卜砸她。
黑月立刻停下脚步,将水晶从黑雾中托起。
“我能听见,你的魔力状态正在下降。”
“我知道,而且我已经被苹果嘉儿和穗龙联手逼着吃过东西了,所以你现在不用隔着大半个小马利亚,再派一封像医疗命令一样的信过来。”
紫悦疲惫地喘了一口气。
“我刚刚找到了一点规律。
柔柔虽然坚信自己的职责是逗大家发笑,可她站在舞台上根本无法感到快乐,直到云宝被动物们逼得躲进一口钟里,她才忘记所谓的派对职责,主动跑过去安抚那些受惊的小动物。
就在她选择帮助云宝的时候,属于她原本命运的谐律波动短暂恢复了。”
黑月听见远处传来柔柔轻声安抚动物的声音。
“这说明可爱标记并不能单独决定个体是谁。”
“我也这样想,可是,如果我把正确标记强行放回她身上,很可能只会再重复一次昨晚的错误。”
紫悦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水晶里刚才出现了你的影像。黑月,如果那段魔咒正在把你改成另一个样子,我应该怎样判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封印长廊里的黑晶根须正在缓慢逼近,白釉和两名居民代表都听见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催促黑月回答。
“不要替我选择一个正确身份,再强行放回我的身体。”
黑月最终说道,黑月用蹄腹压住开始发烫的通信水晶,等喉间那阵黑晶刺痛稍稍退去,才把回答送过漫长距离。
“如果最后仍然由你决定,我应该恢复成水晶国王、黑晶王的继承者,或者某一种在魔法理论里更加正确的存在,
那么你只是在用一份出于善意的安排,替换现在这份带有恶意的安排。
你可以帮我重温过往的履迹,亦可协助我抵御魔咒对现实的篡改,然而究竟踏向哪条抉择之路,唯有我自己方能决定。”
通信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
紫悦并没有说“我一定会救你”。
“那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有权选择,就一个马留在第三回路里承担所有反噬。
你固然有权抗拒他人的摆布,但这绝不意味着你得将所有重担抗在一马肩上。”
黑月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釉,她正抱着医疗箱站在距离自己三步的位置,既没有完全信任,也没有离开。
“我已经把风险交给议事会表决。目前有三名居民代表与我同行,白釉保管第二道凭证。如果我失去控制,她会关闭封印。”
“这次总算不是一句敷衍我的保证。”
紫悦在水晶另一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点气音随即被远处碧琪近乎崩溃的喊声盖了过去。
“苹果树为什么不肯听我唱歌呀?!我已经给它们每一棵都取了名字!”
紫悦匆忙回过头。
“我得走了。黑月,别让通信水晶离开你。如果我们还能保持连接,也许两边的命运波动可以互相提供参照。”
黑月原本想回答“明白”,话到嘴边,他却想起了紫悦在边境站台上对自己那句外交辞令的评价。
“你也不要把它关掉。”
水晶另一端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紫悦清晰而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不会的。”
通信重新变得微弱,却没有彻底熄灭。
黑月继续向地下走去。
当他们终于抵达旧战略魔力仓库外侧时,四十七层封印已经有三十一层被错误历史染上黑色边缘。
仓库本体仍由整块极北黑曜晶构成,厚重墙壁没有任何可以让黑雾渗入的天然缝隙。
最中央那座透明水晶台上,一枚不过蹄心大小的黑色晶片仍然安静躺在原位。
晶片表面不见昔日猩红的外壳,亦未见重塑王权核心的迹象。
真正的黑晶王依旧是一名被三重制度锁在牢房里、等待居民审判的虚弱囚犯。
白釉用两只前蹄托着透明印章,将它稳稳举到第二道验证槽前方,却没有立刻放下。
就在这时,那枚沉睡了一个多月的黑色晶片,突然从水晶台中央弹起,重重撞在第一层透明封印内壁上。
一次,两次,第三次撞击落下时,整条地下长廊的黑晶灯同时熄灭。
黑暗深处,另一组不紧不慢的蹄步声,正沿着他们来时的道路逐渐逼近。
每一步的间距,都与黑月记忆中那位从未战败的黑晶王,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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