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男儿在世总要成家立业,何况殿下贵为皇胄之身,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空置内庭。”
成家立业的道理横说竖辩都是正理,元燕就是憋着一肚子的不满也是有口难辩。
不过如此一问,倒是也就知道慕辞何故在宫里耽搁这么久,又这样闷闷不乐了。
今日在宫里久待了大半日,他回到王府时已近黄昏。
寝室里,安福正为慕辞今在殿门外跪伤的双膝上药,慕辞仍是一语不发的,触及痛处也只眉头微微而动。
安福垂着头,眼泪却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四年前的七月,他也曾这样陪着俪妃在那正阳殿外从白天跪到了黑夜,那天还下着大雨,到了夜深的时候她也只能淋着雨走回去。
也就是那天夜里,俪妃便将年幼的殿下托付给了他和文莺。
却在后来收养慕辞的瑜妃也离世后,文莺便也服毒追随故主而去……
慕辞无意间发现了安福似乎在悄悄抹泪,微微愕然,便低声慰道:“不必担心,这点淤青要不了几日就消了。”
安福稍稍抬头瞧了殿下一眼,垂老的面容满是皱痕,却瞧着慕辞既是关切又是担忧,于是深深叹了口气,“老仆是愚钝之人,本不该多嘴与殿下说什么……只是伴君如伴虎,皇威如山,老仆实在是怕……怕殿下再如昔年那般触惹了圣怒……”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实在是太多人的心结,不光是余家、俪妃,还有瑜妃和眭棠,那些鲜血注定这辈子都会是他心里的鸿沟。
“我从来不怕触怒他。倘若这世上原本只有我一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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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花坊仍旧喧繁热闹,来来往往的看客也总要在那吟月阁下驻足片刻观赏舞乐。
粉墨在场,观下群众纷纷,沈穆秋却仍然一眼就瞧见了慕辞所在。
他远远站在一边廊下,半边身形尽没光暗影中,目光亦紧紧注视着此方。
隔着一方高台,慕辞只敢静静遥看他的身影,耳边只闻喧嚣,也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想及曾经年少时有多意气风发,以为得到了挚爱便无论如何也能厮守终生,岂能料到他和他之间竟也会有此只能相望不相见的一日。
他从来不怕任何打击在自己身上的伤痛,可是这个世道不会有常胜至强,也不会有常青之木,故哪怕他的本心再是刚强,也必有牵绊为索,让他心甘被缚进囚笼,就此而为困兽再无洒脱。
今已五月初四,再过不得半个月他便要远送仪宁前往中原。此去不乏数月路程,等他归来之日,还能再与他相见吗?
慕辞扶在柱间的手紧攥成拳,心头的肉早被利刃剜开,道道伤痕流着新血。
至夜已深,子时将近,他终于曲罢而歇,台下看众也早都散去,却看远处慕辞仍在那里。
沈穆秋走近高台边缘,远远也瞧了他一眼,便摘下簪在发里的朱璃摆在栏上。
慕辞远远瞧见他为自己驻足了片刻,心中猛然起伏着,却只能看着他又转身走进了那道囚禁的门里。
止嚣间轻来一阵微风便将栏上那支朱璃吹落了高阁。
慕辞在庭下碎石间捡到了这支朱璃。
此花映阳而生,至此夜深已近枯萎,然而花蕊中似乎仍存着一丝香蕴。
慕辞低头轻轻嗅了花中残香,空痛的心仿佛又寻得了一丝慰籍,便又抬眼瞧着那紧闭的高阁上透映窗纸的灯色。
只要能救他,又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
哪怕今后不能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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