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明知自己与他悬若霄壤,可我却还是,不想就这样……”
牵及心底执念,慕柊压于袖中的手亦不住为攥。
秦弋轻轻握住他的手,慕柊抬眼,仍掩一面如常笑色,“我失态了。”
秦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殿下从来稳重知礼,却难为压苦了自己,愿意吐露心事是好事。”
“殿下心中重担我亦能知,毕竟君子怀材,何愿庸碌无为?但能建立功业者,必当心怀高志,只是立业之路何其艰难,在此途间难免迷惘,自都是人之常情。”
秦夫人的话语总如春风甘霖一般,慕柊静静听着,心中日久的焦躁难得能归一时缓平。
“昨日里,相国大人亦与我诉言愁闷。大人素来心系殿下,却于朝中又不得不见殿下与燕赤王争端激烈。我便与言,自古帝王家何能不见纷争,毕竟卧虎藏龙,谁也不愿屈居埋没。
“其实争斗也未必全是坏事,你看那百家争鸣,各家皆有所常,亦皆不愿屈落下风,于是各积其业、各成其说,群揽天下能人贤士,门聚良众,又以各家之能造福于黎民众生。此诸难道不是‘争斗’?”
“便如殿下与燕赤王亦是如此,燕赤王武学出众、用兵如神,自其少年时起便于沙场屡立奇功,守得四境安稳,周邻诸国皆畏其威而不敢轻犯,此乃燕赤王之才。而殿下亦自少年时起便辅朝于侧,上聆陛下亲教,下得群臣拥护,运筹朝堂之中,而安社稷民业,此亦殿下之能。二位殿下各有所长,但鸣政绩之间,彼此勉争为进,如此岂不强过血斗百倍?”
秦夫人所说的话当是句句在理,而慕柊却仍紧蹙着眉头,哪怕勉颜应以为笑,也挥不去眼中一抹慌促愁色。
“只是到了如今……我与常卿……怕是也没有回转的机会了……”
“那殿下就一定要置燕赤王于死地吗?”
慕柊怔了一怔,仍拧眉头,“我不知道……”
见他又避开了目光,秦弋心下亦有揣度,于是温言又问:“倘若将来,殿下袭承大统,而临周国诸敌之患,难道也要为此血争而非除了燕赤王不可?”
慕辞之于朝云便如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此,旁邻诸国但想谋举兵事也必掂量再三。
何况朝云之业将在一统东洲,而今只是兼并了一方琢月,虽阔了版图甚广,却也险患更胜往昔数倍,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而便观朝野上下,威势能足摄此四方之局的,也就只有慕辞这一把最锋利的剑了。
“殿下,”
慕柊回神,秦夫人亦正视着他的双眼,“殿下欲成大业,便须得先全纳容之德。燕赤王固然强硬,却绝非残暴凶戾之人,且观殿下与之所争,又有多少是出自你与他的深仇?”
“何况殿下素来深明天道大义,更知社稷之广,百姓之重,难道那些擅用草芥人命的手段的人,真的比燕赤王更易御使吗?殿下难道就真的甘愿,与他们同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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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和风清宁。
自白日里与秦夫人一番深谈后,此一整日里慕柊皆思深虑沉,总不时为叹。
哄睡了孩子,卢清瑶便也来到庭下,却立于廊间而见慕柊久久独坐在那里。
这些年来,他心底的愁事愈发沉重,便连笑颜也较往年少了许多。
卢清瑶走上前去,慕柊听见她的步声便仍如常笑着回过头来,向她伸出手。卢清瑶亦笑着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牵着在身旁坐下。
“修儿睡下了?”
“嗯,今日很乖,一点都没闹腾。”
慕柊含笑点头,“辛苦你了。”
无论心事怎样沉重,在他们母子面前,慕柊永远都是笑颜和悦的。却即便他已努力使自己显得平和,眼眸深处仍是藏不尽哀伤惆怅。
卢清瑶看在眼中,想勉颜应之为笑,却还是不由得涌生一分哽咽,心中钝然成痛,便低下头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些年一定很累吧……”
慕柊眉色微微一动,依然持着笑意,柔色平和。
“我只恨自己,总什么也帮不上夫君……”
慕柊摇了摇头,亦轻轻抓住她的手,“瑶儿,你本不必做什么,这些都只是我一人该担的事而已。”
卢清瑶抬头瞧着他,眼中已有泪色盈动,却没等她再说什么,慕柊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依然轻声柔言:“你和修儿什么都不必多想,外头的事自然有我应付,我只希望你们在我身边能开心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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