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一早,慕辞兵出衔止关,行半日之程而入上济城中,驻军城北郊。
慕辞率轻骑三百入东海营,东溟总督尹宵长自于辕门之外恭候王驾。
“臣尹宵长,参见燕赤王殿下。”
说来他与尹宵长的瓜葛真是由来已久,却此故人逢面也无良多感慨,只叹世事无常。
于是慕辞只淡淡瞥过他一眼便收开了目光,“有劳总督带路。”
朝云戍卫东海的大营中,迎朝东南之向立有一座英烈碑,乃是三十三年前,镇皇亲征夺回被维达占据长达十年之久的上济后所立。
亦是在那年,当时年仅三十一岁、方继任不过五年的年轻帝王凭此战功名尊“东伯”,便召诸国合会,改元“广皓”。
又在那二十四年后,虚岁二十二的燕赤王再次于氐人湾以悍狼军八万精锐全部战死的代价大败维达,以亡灵骨血于此英烈碑上又添新笔。
回想这片土地曾被维达强踞之时,那不光是朝云一国之患,由其蛮族培植的海上匪寇更曾肆虐整片东洲海域,由此植生的鬼商之络,亦曾凭其暗网伏影引生了西主月舒几发内战,终至国力衰竭,便是先世贤主昭宁帝在世之时亦连年疲于诸侯内乱,终难复之全盛之态。
便是到了如今,维达已彻底匿迹,而凭其乱势立生的鬼商至今之于这方朝云大国仍如附体幽魂一般,更以其阴势滋生着邪教伏网。
入得东海大营,尹宵长便也如常律将军籍呈上。
包括衔止关与守龙关两道近海山关在内,整片东海防营屯戍兵力共计十三万,而长蛟山北界的守龙关更卫及盛北京畿,其关中所屯四万守军皆为精锐。
以尹宵长的职权,能直接调用衔止关与上济大营中七万兵马,北面守龙关与青洋的则尚需传以符令由青洋城府尉审验过,方能由其营中校尉率应。
此番慕辞来到东海,虽也有文使先往各方大营传达皇意,却毕竟关乎海关重兵,此中要行的流程自然也比镇州繁琐不少。
尹宵长随军籍一同呈上的,还有一份上月逐击海寇折损的战舰之报。
慕辞取来一阅,“损毁了两条战舰,何不呈报京中?”
“此事生于月末廿七日,又非十分紧要之军务自无加急,不过眼下应当已送达京城了。”
慕辞掀眼瞧了他,而这老将多的也无他言。
“自六年前于渚港战退维达以来,沿海之境便鲜闻海寇之状,此番倒是赶巧。”
尹宵长也应其所言一笑,“殿下说笑了。近些年来海寇确实不比以往肆虐,却也并未完全销迹,且依臣之见,维达虽大伤元气,却并未就此灭族,古来强敌,总还是多一分防备为善。”
慕辞听出了他的意思,于是微微抿唇莞尔,“则依总督之见,此番本王能从东海抽调多少人马?”
尹宵长极小心的瞥了他一眼,方才更俯首而应:“至多三万。”
“三万?”
慕辞笑了一笑,意犹为否的点了点头,却也未为多言,只抬手挥退了幕堂诸将。
多年来东海皆为国中屯防之重,尤其在维达占据着上济之时,光只一个衔止关便屯有足足八万兵马,即便在氐人湾之战维达损毁了主舰败退后,镇皇亦无调减此方兵力之意。
然而那自古征海的异族想要入侵东洲,凡为临海之境皆有其患,他们何必只盯着一个上济不放?
其实早在广皓二十三年,他初次出征东海暂退了维达后便曾向他父皇进谏,与其将重兵拥屯一方,不如广设连海之防,将烽火台拓延于外岛,延海多设防镇,如此更能及时发现敌情,而不至延误军机总候敌已至近港方才仓促应战,则那些装备有强力战械的重舰亦能在深海推为主攻之力,而非仅在近港作为压阵。
却今想来,应是早在那时镇皇便已提防着岭东了,更也怕贸然拓展军备,更会反增其势。
毕竟无论征兵还是建港皆需采税募民,而岭东的百姓与别境的自给自足不同,青壮劳力多半务于商市,由此为军只怕到头来也未必听命于朝廷。
而他今日到来东海一观,看尹宵长这架势,若是当真于岭东撕成乱局,则此大军怕也未必能令行镇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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