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我于铁角峡遇险命悬一线,若非先生仗义相助,我必早在那时便已尸沉沧洋。”
林之豪手中握着酒樽,笑时垂眼似意有所叹,却旋即便释而置之,“我素敬殿下英勇,那时也是恰好路过,举手之劳。说来到底是殿下天命未绝,实非我等凡人之功。”
“话虽如此,我却仍当敬此一谢。只憾一直以来,总未得机缘,还报此恩。”
对席言谈间,两人皆细细注视着对方的神态,林之豪听罢此言便颔颜一笑,“这么说来,殿下现在便寻得了机缘?”
慕辞却未为言答此问,只是稍举酒樽一笑邀饮。
林之豪则双手奉礼而饮。
“说来,我倒一直也想问林先生,当时何故留足?”
“我若不留,殿下不就得留在那了?”
“那我便是想问,阁下何不就让我留在那呢?”
林之豪又抬眼瞧了他,却仍作一笑,“林某已说过了,我素来敬重殿下之英勇无双,何况究其根本,我与殿下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何故见死不救?”
十一年前,慕辞初次援战东海,一退维达则凭战功晋为亲王,一年后又奉皇令驻兵东海为防,一为掣肘李党、二为协助廉庚调查邪教之故,便在那短短半年之间他与这位豪商便不知冲突了多少回。
慕辞眉色显利,却仍为笑态稍压狼眼凌锐,“倘若那时见死不救,阁下岂不能免去许多麻烦?且于当今太子之前更是重功一件。没了别党竞争,他日显贵何存疑惴?”
慕辞的锐势,林之豪早在十年前便已见识过了,却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殿下的锋芒竟仍是不减当年。
林之豪笑着叹了叹,轻轻摇了摇头,“朝事如何,林某并不关心,本只一介平民而已,谁人袭承大统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若殿下非要问出个究竟,林某也只能说,不过念旧而已。”
慕辞默然摇头为笑,一时之间,心中难言是悲讽还是感慨。
“真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了,如今倒是哪哪都是故人了。”
“向来常言商人重利轻义,殿下有疑也是自然。不过林某此言,确是出于真心。毕竟今虽已不堪,昔年却也还有过赤子之心。”
林之豪敛袖自取酒壶,斟满一樽,悠悠而诉:“上济本是我的故乡,却在我十三岁那年,便亲眼见着一方大城为外敌所侵,蛮匪入城,奴役同乡。师门当年在这城中也还小有名声,于是恩师便召合门中全部弟子三十人,欲突破北面防守薄弱之处,护送百姓离城。
“螳臂当车,那一战自是惨烈非常,师门之中便只有我与最小的师妹活了下来,与仅存的百余人在山中艰难躲过追杀。却在那不久之后,朝廷便下令封关,我们、与整座上济皆被弃于孤外,仅那一天,我们远远站在山上,看着城中数以百计的同乡投身海中。那一刻,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我们逃出来的人最后也只能藏居山中,就这样如履薄冰的过了三年。过够了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我十六岁那年,便召集了乡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同龄人,想翻过长蛟山,寻一条生路,那条路走了整整十日,途中还有两个人被毒蛇咬伤,死在了山里。”
他手中攥着酒樽,宁静叙述着那段年少时的过往,又转眼来瞧着慕辞,唇边只淡淡挂着一抹宁浅的笑意,“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山林,走进关下大城云绍,所见一派繁华,人皆安居乐业,无经生死之痛。那一刻我们真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却回想几年前,云绍和上济还能通行无阻,而今仅仅一墙之隔,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后来,跟随我们一道出来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寻了出路,迁居别地,只有我和师妹又一次次的翻过那座高山,将外界的物资一点点背回乡中。数年营生,我和师妹终于能在云绍立足,然而故乡依然水深火热,自此牵忧无尽,然而一己之力何其微末,我们除了能以粮物援资乡里,此外亦别无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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