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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7章 当归彭城(1 / 1)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去市中心偶然间看到一块“彭城街道办事处”的牌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彭城国,怎么就成了一个街道办事处?那块牌子不大,白底黑字,挂在普通的门廊旁边,和街上所有的牌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的重量,和它现在所依附的这块小小的门头之间,落差太大了,大到我站在那儿,脚底像被什么粘住了。我不是在挑剔一个行政单位命名的合理性,我只是在替那两个被叫了三千年的字,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它们本来是可以盖在整座城上的,如今却落在一扇门上。

后来我才知道,彭城街道隶属云龙区。不论什么时候,“彭城”这两个字,念出来,唇齿之间仿佛就有风雷之声。项羽在这里定都,发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的叹息;刘邦从这里出发,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楚汉的风云,两汉的魂魄,全都凝在这两个字里了。如今,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一个街道办事处的门口——不是说不可以,只是总觉得,像把传国玉玺当作了镇纸。那玉玺也是石头做的,可它盖下去的时候,一国兴废就在那几寸见方之间。如今它被一块普通的硬木压着,不再盖章了,只是镇着几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可彭城二字,是不该镇纸的。它们应该盖在更重要的地方,盖在整座城的心脏上。它当过国都,当过郡治,当过刺史部,当过府城,它受得起一个区的名字。它不该只是街道办的抬头。

其实,最该叫彭城的,是铜山区。铜山区改回彭城,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认祖归宗。铜山区的前身是彭城县,从秦代设县到元代并入徐州,沿用超过一千年。清雍正十一年,徐州升府,按例需设附郭县。可旧县名“彭城”已经消亡了四百年,雍正皇帝自然不会再用。正好境内有铜山岛产铜,于是彭城县改名为铜山县。2010年撤县设区,成了今天的铜山区。那个被搁置了近四百年的名字,本来已经回来了,却又被轻轻地放回了原处。彭城县当年消失的时候,铜山还不叫铜山。它是从彭城的身体上长出来的,像一根老树上分出的新枝。如今新枝已经长成了大树,可老树的名字却还没有回来。它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了一千年,又在铜山的名字底下,多等了三百多年。它等得够久了。

不是说铜山不好。全国叫铜山的地方,不止徐州一处。可叫彭城的地方,全中国只有这里。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像一个人的名字——不只是代号,而是身份的确认、血脉的凭证,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块玉佩。你戴着它,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彭城,就是徐州最金贵的那块玉佩。它不在你脖子上,也不在你口袋里,它在你的方言里,在你的族谱里,在你每一次说出“徐州”这两个字的时候,悄悄滑过你的舌尖,替你把那个更老的名字含在齿间,没有说出口。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一直没有离开过。可它没有门牌,没有路标,没有一个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指认的位置。它只活在你念出它时的那一点微微的停顿里。它被放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的时候,它没有抱怨。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个被请到后厅的老祖先,不再坐主位了,可还在。它还在那里替整座城守着那个旧称,哪怕只有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容量。

可一个还在的名字,就该坐在它该坐的位置上。就像一个人,年纪大了,不再掌权了,可他的名字,还在族谱的第一页上,替他守着整个家族的来处。彭城也该在那一页上。它不该只活在口头相传的记忆里,不该只活在古书和县志里,它应该被重新请出来,放在一个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指认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区级行政单位的名字,也足够了。因为一个区,有门牌,有公章,有地图上的位置。一个四岁的孩子从幼儿园放学,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区”。他可能还不知道彭祖是谁,可他已经在认领那个名字了。那个名字正在他的舌尖上,重新活过来,像一枚被擦拭干净的印章,带着朱砂的红,轻轻落在他的生活里。他会长大,会离开,会去别的城市。可等他跟别人说起自己来自哪里的时候,他不会说徐州,不会说铜山。他会说——彭城。像他的太爷爷一样,像他太爷爷的太爷爷一样。那个名字终于又回到他嘴里了。回到一个徐州人该有的来处里。回到那个没有被“铜山”稀释过的、完整的、厚重的、有风雷之声的旧称里。这就是它等了三百多年的意义。

有人会说:改名字谈何容易?行政区划调整,牵涉身份证、户口本、地图、公章、企业注册……动动嘴皮子可不成。是的,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要问一句:值不值得?值得。因为名字不只是成本账。如果铜山区改回彭城区,彭城就不再只是古书里的地名、诗词里的意象,它会真真切切地写在门牌上、印在地图里。一个四岁的孩子,从幼儿园放学,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区”——他可能还不知道彭祖是谁,但他已经和四千年的历史接上了血脉。那些翻了一辈子族谱、讲了一辈子彭城故事的老人,终于可以指着地图说:你看,就是这里,彭城就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讲了一辈子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门牌。一个可以被记住、可以被传下去、可以被下一代指着念出来的门牌。那门牌不值钱,可它的存在,比任何纪念堂都更有力量。因为一个纪念堂是静止的,是一个句号;一个地名是活的,是一个逗号。它可以被写在信封上,被录入导航里,被快递员念出来,被一个外地人在地铁站牌上看见,然后问当地人说:“请问,彭城……”——话还没说完,当地人就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因为他问的是彭城。这就是地名活着的样子。它不需要被供起来,它只需要被使用,像一把被传了几代的钥匙,每一代人都用它开过同一扇门。

改名字是大事情,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有些名字,值得被重新拾起;有些回归,值得被郑重对待。那些被拾起的名字,不是被发明出来的,是被记住的。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重新认领。像一块被收进箱底的玉佩,没人记得它压在哪儿了,可它从来没丢过。它是被记住的,只是暂时找不到了。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了,擦干净了,重新系上红绳,挂回它该在的位置。那个位置就是徐州地图上,微山湖以南、云龙山以北,那片被叫过彭城、又叫过铜山、如今仍然需要一个名字来撑起它全部历史的土地。那块土地配得上这两个字。而这两个字,也配得上那块土地。它们本该在一起,只是分开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不算短,可对于“彭城”这个名字来说,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的一次远行。它现在该回来了,回到它自己的地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民政局的新牌子挂上去,红布揭开的瞬间,阳光落在“彭城区”三个字上。那一刻,历史不是被翻出来怀念的,而是被请回来,继续活下去。而那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牌子前面,像我今天站在彭城街道办事处门口一样,停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他笑了。因为他知道,这一次,那两个字终于坐在它该坐的位置上了。不是镇纸,不是旧称,不是古书里一个需要注解的词。它是活着的,正在呼吸,正在被写入新的地址、新的身份证、新的家庭住址。它正在重新成为一个地名。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地名,一个值得被念出来、写在信封上、记在下一代的作文里的地名。那一天,那个停住脚步的人,会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个街道办事处门口看到过一块写着“彭城”的牌子。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这两个字会不会再回到它该在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了。它回来了。它就是彭城区。就是他站着的这个地方。就是他一直都知道它应该在的那个位置。他终于可以放心了。那座城,终于取回了自己的名字。而他也终于可以对别人说,我是彭城人。

那个久远的称呼,终于重新有了户籍,有了门牌,有了归宿。那就是他曾经停下的那个地方,就是他此刻正看着的名字——彭城区。它回来了。它不会走了。它将继续被念起,被使用,在更多人的舌尖上重新获得呼吸,如同一枚被擦拭干净的印章,重新蘸上朱红的印泥,轻轻落回地图上属于它的位置——那位置从来没有变过,只是等了很久,才等来这一声应允。风替它把不该属于它的笔画轻轻拂去,还给它一个更轻、却更稳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彭城。风替它把不该属于它的笔画轻轻拂去,还给它一个更轻、却更稳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彭城。它将继续被念起、被使用,在更多人的舌尖上重新获得呼吸。如同一枚被擦拭干净的印章,重新蘸上朱红的印泥,轻轻落回地图上属于它的位置——那位置从来没有变过,只是等了很久,才等来这一声应允。

风替它把不该属于它的笔画轻轻拂去,还给它一个更轻、却更稳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彭城。它终于回到了它一直在等的那一页上。不是作为镇纸,是作为标题。不是作为附注,是作为正文。而那个人,也会在他自己的那一页上,写下同样的字——彭城。像他应该做的那样。像他一直知道自己应该做的那样。一座城和一个名字,终于在那个傍晚,重新对上了彼此。而那块街道办事处的牌子,它会继续挂在那里。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它已经替彭城守住了一段时间。它替彭城在市区里留了一个位置,虽然不大,可它在那里。它像一个路标,指向更深处的那两个字,指向它们本该回到的那个地方。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只是那两个字还在等着。它们等到了那个人站在它面前,替它把那个想法拾起来,放在心里,带走了。它们还会继续等。等一个足够郑重的人,把那个名字从一首旧歌里接出来,放在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上。让它可以重新呼吸。

让它可以重新被念出,像念出一个从未被遗忘的故人的名字。那个人会是今天的某个人。那个人会站在属于它的位置,把它放回它一直该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将会被重新叫做彭城。不是街道,不是办事处,是整座城向过去借回的那个名字。它将不再只是被提起,它将重新居住。它将重新活过一遍,像一枚被磨亮了的旧币,重新在人们的唇齿间流通,带着它自己的温度、重量和回声。那些回声曾属于一座两千多年的都邑,属于一整个王朝的来路。如今,它们需要一个新地址。需要一个可以被写进快递单、户口本和孩子入学登记表的地址。那个地址就叫彭城。它不复杂,不难写,只需要有人愿意把它从旧书里取出来,替它掸去灰尘,然后让它重新站到阳光下,像一棵被移栽回故土的老树——它的根还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落地。而时间,总会来的。就像那个傍晚总会来。就像那个人总会站在那块牌子前面,停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替彭城,找到它该站的地方。他已经开始找了。他的名字,也已经被记住了。彭城就在那块牌子后面等他。

等他把它领回去,放回它原本就在的位置。那个位置就在徐州地图上,微山湖的南岸,云龙山的北麓。它从来没有搬走过。它只是等着一个人把它重新叫响。而那个人,就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傍晚里,已经准备好了。他已经听到了那两个字在风里的回声,像一枚被磨亮了的硬币落回掌心,轻轻一响,便是一整个时代的归位。他知道,那不只是名字,是整座城等了一千年的应答。而他,是那个替它开口的人。他已经准备好了。只剩下风把那个名字,从街道办事处门口,吹到它该在的地方。风知道该怎么吹。它已经吹了三千年了,不会在这一段路迷途。它会把“彭城”吹回地图上最显眼的位置,像吹回一枚被拨动过的旧钟。然后那座城,会在黄昏里,再次被它自己的名字叫醒。而你,也会在那一声里,轻轻接住它,替它把最后一笔,稳稳地落进徐州的身体里。让它永远地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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