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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5章 死结(2 / 2)

李乐听了,只是摸了摸下巴,“嗯,还有呢?”

“那我再说个实在的,”张曼曼看向李乐,“你做的这个选题,是在跟阶层再生产、教育筛选、社会流动这些事儿打交道。”

“你要是做得浅了,那就是一锅隔夜粥,各路大仙早就研究过的东西,你要是做得深了,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让人痛快的东西,比如,有些孩子是怎么被家庭和学校一起放弃的,有些标签是怎么贴上就撕不下来的。毕竟,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太好看。

“但能做出来,它才有分量。”李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觉得惠老师能让我这么容易过关?”

张曼曼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倒也是,也就是你,还能在惠老师手底下过几招。”

“不过,那你觉得,从田野调查的方法和理论视角,这块主要应该怎么弄?”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用污名认同与抵抗作为核心框架,但把它拆成两个维度:内化和外化。”

“怎么说?”

李乐回,“内化,就是学生自己怎么看待自己。他们是否接受了社会给他们贴的标签?是否认为自己不行、没出息、废物或者边角料这种内化的污名,会影响他们的自尊、自我效能感、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外化,就是他们怎么回应外界的偏见。是选择否认,我不是坏学生,我只是不适合应试教育?还是选择社会比较,你们上高中有什么了不起,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还是选择重建自我概念,我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我动手能力强,我有自己的特长?”

“这三种应对策略,并不是互斥的。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境下,可能会采取不同的策略。”

张曼曼点点头,“所以,你的田野调查,不能只看他们说出来的话,还要看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看他们在不同情境下的行为变化,看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

“差不多,”李乐抬手,在那堆文件里,点了一个,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页面,里面是一张表格。

“这是我帮你的观察记录表,”他说,“分了几个维度:言语表达、行为表现、社交互动、情感反应。每个维度。”

张曼曼凑近了屏幕,仔细看着那张表格。

表格设计得很细致,每个维度

比如“言语表达”来的描述”等条目。

“行为表现”参与意愿”等条目。

“这份表格,我打算先用着,”李乐说,“等进了田野,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反正观察记录这个东西,一开始总是粗糙的,慢慢磨,慢慢调,才能找到最适合的工具。”

张曼曼的目光在表格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反学校文化这一块呢?”

李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换了一个页面。

“反学校文化这一块,我计划关注两个方面,一是学生对规则的对抗,二是学生对秩序的维护。”

“这两个看起来矛盾,但实际上是一体两面。”他说,“学生对抗的是学校强加的规则,上课不许说话、不许迟到早退、必须穿校服、必须完成作业。但他们同时也在维护另一种秩序,他们自己的秩序。”

“比如,班级里可能有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告密,不能讨好老师,不能太装。这些规矩不是学校规定的,是学生自己形成的。违反这些规矩的人,会受到群体的排斥甚至欺凌。”

“所以,反学校文化,不是简单的破坏一切,而是一种选择性破坏,破坏他们认为是压迫性的规则,维护他们认为是正义的秩序。”

张曼曼若有所思,抬起头问道,“那阶层再生产和社会流动这一块呢?”

李乐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段段摘录和批注。

“这一块,我的意思是关注两个概念。一个是断头路,一个是次级劳动力市场。”

“在咱们社会的语境里,职业教育常被视为阶层流动的断头路。”

“你上了职业学校,就意味着你基本上告别了高等教育,告别了白领工作,告别了向上流动的主要通道。你未来的出路,大概率是工厂的流水线、服务业的一线岗位、或者自己开店做小生意。”

“这些岗位,这些次级劳动力市场,工资低、稳定性差、晋升空间有限、社会保障不足。与之相对的,初级劳动力市场则是那些工资高、稳定性好、晋升空间大、社会保障完善的岗位。”

张曼曼看着李乐,“可你知道这两个市场之间的壁垒有多高吗?”

“很高。”李乐说,“非常高,这个壁垒不是在大学毕业之后才出现的,而是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你考上高中,你就站在了初级劳动力市场的门槛上,你没考上高中,你就被推向了次级劳动力市场的入口。”

张曼曼说道,“照你这个思路看,职业教育可能根本不是教育,而是分流机制,或者,是一种筛选,深层功能,是确认并巩固社会分层。也就是在制度层面,认定他们不需要接受普通高等教育,筛选出来,送进次级劳动力市场的预备队。”

“而这些,这就是你这个田野调查的核心?”

李乐耸耸肩,“我那个选题的核心,是这样一种环境里,那些被确认的学生,他们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理解自己所处的处境,怎么应对来自外界的偏见,以及他们是否会发展出一种独特的抵抗。”

“抵抗可能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层面。”张曼曼回了句,“比如我们刚才说的分层功能,如果学生完全接受这种安排,那他们就会变成一种自愿的服从者,把职业教育理解为社会地位的自然延续。但如果有学生不接受呢?他们会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他们可能会发展出一种反向的价值体系,既然主流社会认为我们是没有前途的人,那我们就在这个圈子里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价值标准。”

“这是一种对主流价值体系的颠倒和嘲弄,它看起来像是抵抗,学生通过拒绝主流标准来维护自尊。但从长远来看,这种抵抗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社会位置,反而让他们更牢固地被锁定在了这个位置上。

“但是......”张曼曼慢慢开口,“这真的是一种自由选择吗?”

“我觉得,自由选择的前提是选项存在,”李乐说,“如果一个人面前只有一条路,那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怎么判断这是出于自由意志,还是别无选择?”

“当一个学生来自单亲家庭、经济拮据、初中成绩垫底,他的‘选择’——比如放弃学业、混社会——到底是他‘选择’了这条路,还是这条路本身是他仅有的‘出口’?”

张曼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上升,散开,像某种缓慢进行中的思想过程。

“那家庭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关键角色。”李乐说,“家长的期望、家庭的资源、家庭的文化资本,都在影响着学生的选择和发展。”

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页面。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段文字,“这是之前社科院做的一个关于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的一个应用,家长的受教育程度、职业地位、收入水平,直接影响着他们对子女的教育期望和教育投入。”

“高学历、高收入的家长,更倾向于让子女走学术教育的道路,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的价值,也有资源支持子女走这条路。低学历、低收入的家长,虽然也希望子女能出人头地,但当子女在学业上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往往缺乏有效的干预手段,只能接受分流的结果。”

“而且,”李乐挥挥手,“在这个过程中,家长还会把自己的焦虑和失望传递给子女。”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考了这么点分?你看看人家谁谁谁,考上了重点高中,你呢?这些话,听起来是督促,实际上是一种工具性污名,把子女的学业失败等同于个人的失败,进而用这种失败来规训子女的行为。”

“那符号性污名呢?”张曼曼问。

“比如,职校生都是坏孩子、技校生没前途、中专职校生就是来混日子的......这些印象,通过媒体、通过邻里议论、通过亲戚朋友的闲聊,渗透到家庭的日常生活中。”

“家长在这种话语环境中生活,不知不觉也会受到影响。他们可能嘴上不说,但心里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上了职校,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这种羞耻感,会转化为对子女的更严格的管控、更频繁的唠叨、更强烈的失望。”

李乐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所以,家庭情境下的污名传递,是一个双重过程,一方面是工具性的。家长用学业失败来规训子女的行为,另一方面是符号性的。家长在社会评价的压力下,不自觉地将污名内化,然后再投射到子女身上。”

听到这儿,张曼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学生的心理状态呢?”他问,“长期的学业挫败感,会导致什么样的心理变化?”

李乐手一摊,“我觉得,应该从习得性无助这个概念来看,塞利格曼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理论框架,后来被应用到教育心理学领域。”

“简单来说,就是当一个学生反复经历失败,并且认为这些失败是无法控制的、不可避免的,他就会产生一种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用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会导致他放弃努力,放弃尝试,甚至放弃对自己的信心。”

“而在职业技术教育学生中,这种习得性无助是非常普遍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小学、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考试失败的打击。他们试过努力,试过补习,试过熬夜背书,但成绩始终没有起色。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形成一种我就是不行的自我认知。”

“这种自我认知,会转化为自我放弃,他们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改变现状,所以选择了放弃。”

张曼曼点了点头,“那这种自我放弃,和失范行为之间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李乐说,“当社会倡导的目标,比如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和实现这些目标的制度化手段,比如努力学习,考高分,之间存在断裂的时候,个体就会产生失范状态。”

“对于职业技术教育学生来说,社会告诉他们要努力,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回报。于是,他们开始质疑这个系统的合法性,开始寻找其他的方式来获得尊严和认同。”

“但从学生的角度来看,这些行为是他们在这个对他们不友好的系统中,为数不多的能够获得掌控感和满足感的方式。”

“所以.....”张曼曼盯着李乐,“你的意思,失范行为,不仅仅是一种问题行为,更是一种‘应对策略。一种对结构性压力的消极抵抗,那这种抵抗,有意义吗?”

“从短期来看,有意义。”李乐笑道,“它能让人获得即时的心理满足,缓解焦虑和挫败感。但从长期来看,没有意义。因为它并不能改变处境,反而会强化社会对他们的负面刻板印象,让他们陷入更深的困境。”

“这就像一个陷阱,”他说,“你越挣扎,陷得越深。但你不挣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下去。”

屋里静了静,张曼曼的目光看向窗外。

冬天的天黑得早,外面的灯还没亮。

“所以,”他说,声音有些低,“这是一个死结。”

“也不完全是。”李乐说,“死结的意思是解不开。但这个结,是可以解的。只是解开它,需要的时间很长,需要的资源很多,需要的努力很大。”

“怎么解?”

“让人看到希望。一个人只要有希望,就能忍受眼前的苦难。但如果连希望都没有了,那他就真的完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一辆自行车从窗下骑过,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渐渐远去。

李乐的屁股忽然有节奏的抖起来。

“噗”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余穗”。

他按下接听键,“喂?”

那边传来余穗的声音,带着风噪声,中间还夹着几声急促的喇叭,在背景音里一闪而过。“李哥,上次欠你的钱,今天晚上就能给你。”

“这么快?”李乐问。

“二坤那边去钱柜上班了,这个月的工资刚发,你现在在哪儿?”

李乐想了想,“我在学校,这样吧,我去你家钥匙店,你在哪儿等我,可行?”

“行,那到了你给我打电话。”

余穗挂了电话,李乐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张曼曼问:“谁?”

“就那个姑娘。”李乐说,“夜市卖啤酒那个。之前她朋友出了点事,我垫了医药费,说要还我钱。”

“你倒是管得宽。”

“那怎么办呢,”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遇上了,总不能不管。”

“你......不会.....噫,看不出来啊,李乐,你个浓眉大眼儿的,竟然也.....你这刚结婚,还妹七年呢,就......你对的起富姐么,你对得起娃么,你对的起我.....”

“滚,想什么呢,我特么就和你,也不可能。”

“诶,那就.....诶?诶!!”

“你打野的!!”

盼着盼着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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