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苏眉雪正倚在榻上翻阅一卷《女诫》，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只将书页翻得极轻。
言陌走近，解下玄色披风搁在臂弯，俯身嗅了嗅她鬓边新换的沉水香——比往日淡，却更韧，如她此刻不卑不亢的静气。
他未落座，只将一枚温润玉珏置于案角，是今晨工部呈上的东山玉料首件成器。
“眉雪，”他声音低而缓，“这玉，朕留了三年。”玉珏映着烛光，幽幽泛青，内里似有云絮游走。“三年前东山初开，朕见它通体无瑕，唯心口一道细璺，像极了你当年跪在你哥哥灵前的模样。”他指尖轻叩玉面，那云絮竟随声微漾，目光却在广明殿中四处游走。
对于言陌的话语，苏眉雪终于抬眼，指尖抚过玉珏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蚀痕，只是，她并没有回应言陌的话。
在苏眉雪的心里，言陌和丹凤宫的那位根本不配提自己的兄长——那年，兄长死在自己的怀中时，血还是温的，是她，是她沈薜芷杀了自己的兄长。
而他言陌，不仅未曾为兄长之死彻查立案，反而迎娶了沈薜芷，最后让她住进了丹凤宫，并且坐上了后位。
指尖缓缓收紧，书页边缘在掌心压出浅痕。
苏眉雪垂眸望着膝上那册《女诫》，封皮素绢已微泛黄，边角磨损处露出细密针脚——那是她初入宫时，母后亲手所缝。
言陌许久没有听到苏眉雪回话，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停住了一只将飞未飞的蝶。
“怎么了？”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烛焰的噼啪声里。
案角玉珏青光幽然，映着她指节泛白的轮廓——那道蚀痕，恰在心口位置。
指尖在书脊上缓缓摩挲，仿佛抚过旧日宫墙斑驳的砖纹。
苏眉雪终是把目光落在了言陌的身上，“没事，皇上您提起了臣妾的兄长，臣妾自是想起了幼时与兄长的时光。”
言陌微微蹙眉，声音带着一丝愧疚：“这倒是朕的不对，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她顿了顿，将《女诫》合拢置于膝上，目光从言陌的身上抽离，随之来到了矮桌之上的青花瓷瓶上，指尖不自觉地在封皮上轻轻一按，素绢微陷，针脚凸起如旧日心跳。
这时，烛火忽然跃动一下，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却未坠。
言陌也跟随苏眉雪的目光落在了青花瓷瓶上——一支菊花正斜插在瓶中，花瓣边缘已微卷，金蕊却仍挺立如初。而其它作陪的花朵形态不一，似有泪意，却终究凝在睫梢，未坠。
花瓣尖处微颤，仿佛那未落的泪珠正悬于千钧一发之际——恰似她此刻强抑的哽咽。
“这司苑送来的插瓶，倒比往年送来的愈发精致了！”言陌话音未落，苏眉雪已垂首掩唇，似笑非笑地轻咳一声，指尖却悄然滑至袖中，“皇上，这是张妹妹专门为臣妾插的，她看臣妾喜欢菊花，特命司苑挑的秋菊，连花茎都裹着银箔纸——您瞧这金蕊，比春日的杏蕊还灼人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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