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所言,你是打算归乡与原配和离,堂堂正正迎娶林院使为妻?还是打算委屈朝廷在编女官,纳她入府为妾,屈居你一众姨娘之下?”
话音落下,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断言道:“别的暂且不论,仅此一事,便是痴心妄想。我朝礼制森严,在册女官身份尊贵,从不为人妾室,林院使身居官位,更绝无可能屈身俯就。”
周县令闻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为何非要执着于名分?你情我愿,朝夕相伴,这般相守度日,难道不好吗?何苦拘泥于世俗虚礼,自寻烦恼。”
简简单单一句辩驳,却瞬间让温以缇失语。
她望着眼前振振有词的周县令,心头骤然一阵恍惚。
这般视感情为儿戏的论调,何其熟悉。
恍惚间,她仿佛重回上辈子的社会之下,大家挂在嘴边的话。
他们永远只会顾及自身私欲,将旁人的真心与清白视作可以随意消耗的附庸,毫无底线……
温以缇看着眼前的周县令,竟是一时无言以对。
温以缇淡淡敛了眼底的厌恶,不欲再纠缠他的私情纠葛。
私相情谊,本是你情我愿的事。
若林院使本人心甘情愿、毫不在意,她一介上官,既非宗族长辈,亦非至亲亲人,本就无从阻拦。
“私事暂且不论。”温以缇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字字沉稳有力,“你与顾世子相交,究竟是你本人真心投靠,还是你们周氏一族,早有图谋算计?”
提及正事,周县令神色端正了几分。
“回大人,下官驻守临朔两年,顾世子于下官多有照拂,下官确是真心归顺依附。只是……族中私下也似与顾世子定下了某些密约,具体内情,下官位卑权浅,并不全然知晓。”
温以缇眸光微凝,顺势追问关键:“那城外驻扎的兵马迟迟未有回信,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话一出,周县令方才稍缓的面色骤然一沉。
“此事下官委实不知全貌,只是心中早有几分猜测。”
他抬眼望向温以缇,“早前宗族传信于我,命我这几日暂缓乡里排查,放宽门禁,尽量放任乡邻流民往来,不必严加管控。彼时下官便觉指令诡异蹊跷,隐隐察觉不对劲。”
“城外驻军素来唯顾世子马首是瞻,从不违逆其令。下官察觉异样后,曾数次修书送往顾世子处求证,始终无只字回复。”
他低声道出自己的顾虑:“下官由此断定,顾世子定然是在伺机布局、等候时机。故而迟迟不敢放行城外众人。一来,恐打乱顾世子的筹谋,招致祸端;二来,也是私心作祟,畏惧牵连自身与阖家性命。”
温以缇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这番说辞前因后果清晰,情理俱在,倒是勉强说得通。
她稍作沉吟,又抛出心中最大的疑虑,直击核心:“近数月以来,北境边关战火不休,朝廷全力应对外敌。偏偏在此关头,临朔地界突发诡异变故,全城封禁、乱象迭生。此事,是否与北境战事有所牵连?”
周县令连连点头,“是!下官暗中揣测,顾世子与我周氏宗族,怕是要将整个临朔县视作饵棋,悬于局中!”
这番狼子野心的算计,听得温以缇胸中怒火翻涌,心头沉沉压着一股郁气。
一方城池,数万百姓,竟被世家权贵视作博弈棋子。
温以缇静静审视着他惶恐颓败的模样。
“事到如今,你心中应当也猜得到几分。你们周氏一族与顾世子布下此局,临朔为饵,而你,的确是被舍弃的那枚弃子。”
周县令浑身一僵,眼皮重重耷拉下来,缓缓闭上双眼,面上血色尽褪。
他没有辩驳,亦没有应声。
“天意冥冥,偏偏让我等人马滞留临朔、接手此地。如今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你敢接吗?”
“活命”二字,于绝境之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周县令骤然睁眼,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极致的光亮,死死盯着温以缇。
“只是从今日起,你在临朔所行的每一事、所下的每一令,皆需谨遵我的指令,不得擅作主张。”
周县令面露为难之色,“温大人,并非下官不愿听命。只是州县政务自有规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下官逾越听命是罪,可大人越权干预县政,亦是触犯官规礼制。届时还会无端连累大人背负罪责啊!”
他这番顾虑倒是属实周全,并非推诿搪塞。
温以缇轻轻摇首,“眼下唯一要务,是你我活着,是守住这满城数万临朔百姓的性命,才能弹以后!”
生死绝境面前,一切朝堂规制、官场名声,皆成虚妄。
周县令怔怔望着神色坚定、气场凛然的温以缇,良久,他牙关一咬,重重点了点头。
温以缇将与周县令的谈话原委,以及一部分告知金御史与随行一众官员。
众人静静听罢始末,所有人心底都浮起同一个念头。
还好,尚未到绝境,一切尚有转圜之机,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金御史率先抬眼,目光落于温以缇身上,神色郑重恳切。
“温大人。”他沉声开口,语气全然是托付与信服,“我等众人之中,唯有你曾亲历战事、抵御外敌,亦有主理一方地界的治政阅历。如今危局当头,我等尽数听凭大人调度,悉数遵令行事。”
话音落下,其余官员纷纷颔首附和。
此番能从深山匪窝死里逃生、苟存至今,全赖温以缇步步筹谋、次次破局。
若无她,众人早已葬身荒山野岭,何来此刻立足临朔、伺机翻盘的机会。
温以缇环视周遭众人,“既然天意不绝你我生路,那我们便亲手杀出一条活路!”
“无论是山匪歹人的阴私诡计,还是权贵世家、域外强敌的狼子野心,今日在此,尽数要将其碾碎破灭!”
一句誓言,震彻人心。
温以缇即刻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调度指令,分工明确。
彻查临朔全县大小粮仓,逐一清点粮草存余,精准核算可支撑时日。
又令士卒征用城内空旷平地,快速搭建临时安置营寨,同时清查城中闲置空屋、空余宅院,尽数规整收纳,用以安置城外滞留无依的百姓。
温以缇紧接着安排整合临朔现有的全部可用战力。
城外驻军若不施以援手,想要守住城池、抵御来袭之敌,只能依靠城内自己的人手。
一番思量过后,以县衙的名义颁下明文告示,开启就地征兵。
将眼下临朔面临的危局如实告知城中百姓,自愿入伍与否,全凭各人抉择。
周县令起初暗自忧心,觉得骤然征兵,极易引发民心浮动,反倒搅乱本就不稳的局面。
可事态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告示张贴出去之后,城内非但没有出现骚动暴乱,反倒不断有青壮百姓络绎不绝赶来县衙,排队报名从军。
金御史一行人也看着眼前踊跃的场面,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温以缇缓缓开口解释:“寻常百姓一辈子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度日。如今大敌压境,人人心里都清楚,仅凭各家自保,根本躲不过这场祸事。依附官府、抱团守城,才有一线生机。再加上征兵设有实打实的钱粮犒赏,自然愿意挺身一试。”
告示之上条款清晰诱人:凡自愿入伍者,即刻发放十两安家银;上阵立下战功,依照品级论功行赏;倘若不幸阵亡,家中可即刻领取三十两抚恤银两,立下大功者,甚至有机会入仕、补授公差职务。
重赏摆在眼前,加上生死危局迫在眉睫,单单十两安家费便足以牵动不少家境贫寒的青壮,前来投军的人便越来越多。
这时周县令又面露难色,皱着眉开口:“道理下官都明白,只是县衙府库空虚,这般大额的钱粮,我们根本无力支撑。”
温以缇神色从容,早已有了盘算:“由城中商户量力捐输筹措一部分,余下缺口,由地方养济院的公银补足。”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林院使:“京中养济寺常年留有备用库银,到时候可调度取用。”
“若是依旧不足,差额部分,由我私人补齐。”
以温以缇养济寺卿的地位,化解一方小小县域的危局,本就是举重若轻。
较之她昔日坐镇一方、独当一面主政处事的情况,眼下这场困局,已然轻松太多。
话音落下,金御史与随行几位官员纷纷出声附和。
众人虽说身陷山匪窝时遗失了随身财物,但只要此番能够平安脱困回京,拿出一部分银两填补缺口并非难事。
周县令见筹措之法周全妥当,再无反驳的理由,当即依从安排。
解决了钱粮难题,入城流民的甄别规矩也随即定下。城外想要入城避难的百姓,须由同乡三人联名担保;若有亲属已在城内务工定居,亦可由家人出面作保。
相识邻里、同辈乡邻之间,也可互相出具佐证,申领临时路引与身份凭证。
经过层层核验,既无担保人、又拿不出任何身份凭据者,愿意留下来守城的,直接编入民军队伍;不愿服从整编的,则视作无根流民,暂时不予放入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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