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月亮如同狐狸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人间。
洛阳,老城区,铁锈街。
老街两旁,树影森森,法桐的枝桠在夜风中交错摇曳,将月光剪成碎片,洒在破旧的道路上,明明灭灭夜风卷著落叶,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街边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著,将灯影拉得老长。
轰隆隆……
一辆计程车停在了楼前。
车灯在夜色中扫过两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浮动著细密的尘埃。
砰……
发动机的低鸣在寂静的老街上格外清晰,随即车门打开,又砰地关上。
「五都茶楼。」
张灵宗下了车,擡头看著那老旧的牌匾。
身后,计程车一骑绝尘而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只留下几片被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缓缓飘落。
「宗老大,想不到这茶楼至今还在。」
熊三七凑到身边,也仰头看向茶楼。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恍惚。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现在想来,那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这座茶楼的先祖,与龙虎山有旧。所以立身洛阳,百年不倒……」
「这是龙虎张家给予的承诺。」张灵宗淡淡道。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他很小的时候,常跟著张天生来北边。
每次来洛阳,父亲都会带他来这座茶楼。
在这里,张天生每次都会见很多人,他一个人就在旁边玩……
那段岁月,他也结识了许多人。
年少的张干玄,那时候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北张一众弟子之中最不起眼,眼神里却总是藏著不服输的倔强……
李玲琅,那时候还是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满茶楼地追著他跑,也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丫头……还有李存思……那个总是穿著破道袍、赤著脚、嬉皮笑脸的小子,两个人一见如故,在茶楼的后巷里偷了掌柜的酒,喝得酩酊大醉,被张天生拎著耳朵提回来,吊了三天三夜。
那段无忧无虑的光影,在尘埃落定后,每每想来,总是让人怀念。
那时候……
谁也不会想到,这人世红尘,会有如此多的劫波,会有如此多的苦难。
红尘的味,是这般的苦涩。
「五都烟霞聚玉壶,茶香袅袅透玄都。楼藏日月乾坤转,盏纳星河万象殊。老君炉畔烹云液,王母筵前点玉酥。莫道成仙多劫难,且饮三杯悟太初……」
「且饮三杯悟太初……」
张灵宗眸光涣散,透出追忆之色。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当年这楼内的推杯换盏,响起了那段岁月的热闹非凡。
楼梯上脚步声杂遝,楼上雅间里谈笑声高朗,茶香与酒香混在一起,从窗口飘出去,飘过整条铁锈街。张天生坐在正中的位子,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南北两脉的年轻人在楼下切磋道法,输了的罚酒三杯,赢了的得意洋洋。
那时候,太平得静,南北相安,那真是一段让人怀念的荣光岁月啊。
没人想到日后的血流成河,没人想到那一夜赤血染珠湖。
嗡……
忽然,漆黑的楼内忽然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而是如烛火飘摇,带动著楼内的光影变化,忽大忽小,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一缕茶香透起,如香火袅袅,从楼上临窗处传出,在月光下徐徐涣散。
「宗老大……」熊三七不由动容。
他看著那亮起的灯火,看著那飘散的茶香,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小熊,你在这里等著吧。」
张灵宗收回了眸光。
那双眼眸再度变得深邃,如这苍苍大夜,在这红尘劫中,不动如渊。
所有的追忆,所有的感慨,所有的恍惚,都在这一瞬间被他压入了眼底最深处。
「噔……噔……噔……
脚步上楼的声音在茶楼中响起。
楼上,泥炉火灼的声音越发清晰……炭火在泥炉中燃烧,火星偶尔迸溅,发出极轻的劈啪声。茶汤煮沸了,「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茶香随之蒸腾,越发浓郁,将整层楼都浸在了一片温润的香气之中。
张灵宗走了上来。
楼上不大,只摆了三四张老旧的八仙桌。
临窗的位置,正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道苍老的身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泥炉的火光在跳动,将他置于明暗之间,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握著竹制的茶夹,正不紧不慢地拨弄著泥炉中的炭火。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大夜。
听到动静,老者的身子似乎稍稍动了一下。
「小宗啊,你来了。」
忽然,那老者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稳,没有半分的波澜起伏。
「说起来,咱爷俩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吧!」
张灵宗略一沉默。
隔著十步的距离,隔著三十年的光阴,隔著南张覆灭那一夜的血与火……
他看著那灯火摇曳下的老者,看著那水汽蒸腾下微微晃动的侧影,看著月光将那头白发染成一片刺目的银。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快三十年没见了……
「大伯!!」
夜风忽起,吹动茶香。
今日的夜,格外的深沉。
夜深了,邝山深处。
「今夜的月亮真圆啊。」张凡擡头望去。
皎皎月光化为银衣,披在邝山群峰之上。
白日的大战,天师的陨落,旧日的因果……仿佛都在这一轮明月的普照下,尽都消融,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青灰色,远近层次分明,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笔触未尽,余韵悠长。幽幽山中,一条「不存在」的路浮现在山中,仿佛月光铺就。
乍一看,浩如长河,蜿蜒伸向远处。
那浮动的月光恍若鳞片,将这条路衬托得犹如大龙的脊背,仿佛天工巧造、龙脉生成。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真有一条灵路。」张凡感叹。
空间和时间一样,都是流动的。
就像地球在转动,太阳也在转动,一切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微观处,我们所在的世界也有许多虚空的褶皱……那些缝隙藏在山与山之间,藏在水与云之间,藏在日与夜的交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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