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别后形容清瘦。
顾洲远看到最后那句“人比黄花还瘦”,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想起苏汐月那张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怎么也跟“瘦”字扯不上关系。
这丫头大约是听多了前人的词,觉得写相思就一定要“瘦”,便也跟着瘦了一回。
可再往后看,他的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这句词是化用了李清照的《如梦令》跟《醉花阴》。
至于苏汐月是怎么读过李清照的词的?那自然是顾洲远这个文抄公的功劳。
苏汐月用在这里,并不显得生硬。
她写的是“昨夜梦回村口”,是梦到了他回来的场景,结果马蹄声一响,梦就醒了,醒来的白昼清清朗朗,空空荡荡。
那种落差,比直说“我想你”要重得多。
顾洲远把信笺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更随意些,像是临时起意添上去的:
“云澜姐姐的词比我写得好,我写不过她,但我的心意一点都不比她少。”
顾洲远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他拿着这两只纸鹤,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石桌上的茶凉了,灶间的灯火熄了,刘氏收拾完碗碟出来见他还没进屋,探头问了一句“还不睡”,他说“就睡了”,可身子还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麦秸和干草的气味,也带着墙根底下虫鸣的细碎声响。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纤细弯曲,像女子蹙起的眉。
顾洲远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忽然想起赵云澜词里那句“愿将明月分两处”。
他低下头,把两只纸鹤并排放进衣襟内侧那个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回屋去了。
顾招娣早已帮他烧好了洗澡水。
顾洲远洗去身上那股从草原带回来的风沙和篝火的气味,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
顾洲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后厨的方向传来,间或夹杂着香荷几女说笑的声音。
平头大概是又跟小白打架了,四蛋在训斥着它。
阿娘在院子里跟谁说着话,声音不高,不紧不慢的语调。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顾洲远也不觉吵闹。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只纸鹤,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这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他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从后厨飘来的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炒萝卜干和煎饼的味道,勾得他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院子里,阿娘正弯着腰给墙角那几株月季浇水,熊二在井边帮着压水。
大姐顾招娣在晾衣绳前抖开一件刚拧干的衣裳。
雪见端着一摞碗从灶间出来,看到顾洲远推开窗户,扬声喊了一句:“三哥醒了?粥好了,快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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